凌晨西點,蘇州河船屋。渾濁的河水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緩緩流淌,水波拍打著朽木船,發出單調而寂寞的輕響。船屋,唯一的油燈將熄未熄,昏黃的暈勉強照亮狹窄的空間。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草藥味、腥味,以及一淡淡的、屬於傷口癒合和新生的、難以言喻的氣味。
陳默趴在臨時用木板和棉被搭的床鋪上,背後猙獰的傷口己經重新仔細清理、上藥、包紮。雖然紗布下依舊有組織滲出,但己不再是令人心悸的黑紅,轉為淡紅。他臉上的蠟黃和死灰褪去了大半,雖然依舊蒼白虛弱,的紫紺也消退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的紅。呼吸平穩悠長了許多,只是依舊深沉,顯示他仍在與殘餘的毒素和嚴重的創傷作鬥爭,但至,生命己然離了最危險的懸崖邊緣。
蘇秀雲坐在床邊的小凳上,背靠著冰冷的船板,累得幾乎睜不開眼,但手裡還拿著一塊溼巾,機械地、每隔一會兒就為陳默拭一下額頭的虛汗。的旗袍上沾滿了汙和藥漬,盤起的頭髮散落了幾縷,粘在汗溼的額角,臉比陳默好不到哪裡去,是支後的慘白。但的眼神,卻不再有之前的絕,只有一種疲憊到極致後的平靜,以及一劫後餘生的慶幸。
小蘇州蜷在船艙角落的一堆舊漁網裡,己經支撐不住,沉沉睡去,小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。石頭坐在船頭通往船艙的狹窄口,如同最忠誠的石像,斧頭橫在膝上,佈滿的眼睛警惕地過門,掃視著外面依舊沉沉的夜和霧氣朦朧的河面。阿星則不見蹤影,按照雷戰之前的安排,他應該在附近更高(比如某棟廢棄建築的屋頂)負責瞭和警戒,並與可能返回的雷戰保持聯絡。
時間在寂靜和等待中緩慢流逝。每一分鐘,都像在油鍋裡煎熬。雷戰還沒有回來。從他潛醫院,到阿星帶回解藥,己經過去了將近三個小時。外面的世界似乎很平靜,只有遠偶爾傳來的、不知是工廠汽笛還是夜航船的模糊聲響。但船屋裡每個人都知道,這平靜之下,定然是滔天的暗湧。松本不是傻子,抗毒清失竊,他絕對能猜到是“暗夜”所為,也絕對會發一切力量進行最瘋狂的報復和搜捕。他們在這裡,如同坐在一個隨時可能被點燃的火藥桶上。
“三條鐵律,戒懼……”蘇秀雲低聲喃喃,像是在提醒自己,也像是在為尚未歸來的雷戰祈禱。恐懼從未離開,但現在更多的是對同伴安危的揪心,和對未來的茫然。陳默雖然暫時離了生命危險,但需要靜養和後續治療,這裡顯然不安全了。接下來去哪裡?怎麼走?雷戰怎麼樣了?無數問題在疲憊的大腦中盤旋。
突然,船外靠近岸邊的地方,傳來一聲極其輕微、卻異常清晰的——石子投水中的“噗通”聲。
接著,又是一聲。間隔很短。
不是自然落水的聲音,是有規律的訊號!
船艙裡,蘇秀雲和石頭同時凜然!石頭猛地握斧柄,微微前傾。蘇秀雲也瞬間清醒,輕輕拍了拍小蘇州,示意他別出聲。
這是約定的急預警訊號之一,來自阿星!兩聲,代表“有危險靠近,高度戒備,準備撤離”!
危險!而且阿星沒有選擇更蔽的口哨或鳥鳴,而是用了風險稍大、但傳遞更明確的投石訊號,說明況可能非常急,或者他本人己經無法靠近船屋用其他方式通知!
石頭立刻對蘇秀雲做了個手勢,示意看顧好陳默和小魚,自己則悄無聲息地挪到船艙另一側一個蔽的觀察孔,向外窺視。
濃霧籠罩的河面上,能見度很低。但藉著遠碼頭微弱的燈和逐漸泛白的天,石頭銳利的目捕捉到了一些不尋常的靜——對岸的影裡,似乎有不止一個人影在快速移,但不是沿著河岸走,而是著河堤,向上下游散開!作迅捷而蔽,絕非普通夜行人或漁民!更遠些的河灣,似乎有不止一艘小型船隻的黑影,正緩慢地、無聲無息地駛出,沒有燈火,像一條條伺機而的黑水蛇,向著船屋這個方向包抄過來!
是日軍!或者特高課的行隊!他們果然找來了!而且來得這麼快!看這架勢,是打算水陸並進,形合圍,一舉堵死所有退路!
石頭的心猛地一沉。敵人數量不,而且顯然是有備而來,選擇了黎明前最黑暗、人最睏倦的時刻發突襲。船屋孤懸水上,只有一條狹窄的跳板與岸邊相連,一旦被合圍,就是死地!
必須立刻撤離!但陳默重傷無法行,蘇秀雲和小魚也沒有戰鬥力,雷戰還未歸來……怎麼撤?
就在這時,船尾方向,靠近水面的艙壁,傳來一陣極其輕微、但有節奏的刮聲,像是水草拂過船,又像是……手指在敲擊。
三短,一長,兩短。是雷戰!他回來了!而且是從水下回來的!
石頭立刻挪到船尾,輕輕掀開一塊偽裝船板的活板。冰冷渾濁的河水立刻湧了進來許,一個渾溼、臉青白、凍得發紫的影,如同水鬼般敏捷地翻了進來,正是雷戰!他上那件破爛的工裝己經不見,只穿著單薄的襯,同樣溼,在上,勾勒出瘦卻結實的線條。上簡易包紮的傷口被水泡得發白翻卷,看起來目驚心。他一進來,就劇烈地咳嗽了幾聲,吐出一口帶著河腥味的冷水,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,迅速掃視船艙。
“雷戰!”蘇秀雲低呼一聲,又驚又喜,連忙想上前。
雷戰擺擺手,示意自己沒事,他低聲音,語速極快,帶著水汽的寒意:“外面被圍了,水陸都有,至三十人,有船。我們被發現了,必須立刻走。”
“陳默他……”蘇秀雲看向床鋪。
“我知道,阿星給我訊號了。”雷戰看了一眼昏迷但呼吸平穩的陳默,眼中閃過一如釋重負,但隨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,“他沒死,就好。但現在我們沒時間了。石頭,準備‘火種’。蘇醫生,小魚,把最重要的東西,藥品、電臺、碼本、還有那箱大洋,用油布包好,準備下水。其他一切,包括這船屋,全部放棄。”
“放棄船屋?”蘇秀雲一驚。這艘船屋,是“林文”父親留下的,是“暗夜”第一個真正的據點,充滿了回憶,也藏著許多來不及轉移的資和痕跡。
“戒貪,戒懼,也戒私。”雷戰的聲音冰冷而決絕,他看著這艘悉的、承載了太多苦難和抗爭的舊船,眼中閃過一難以察覺的痛惜,但瞬間便被鋼鐵般的意志取代,“船屋目標太大,我們帶不走,也不能留給日本人搜查。它會暴我們太多資訊,也會為他們確認我們份的證。必須毀掉,連同我們在這裡生活過的所有痕跡。這是代價,也是我們金蟬殼的機會。”
石頭明白了,立刻從船艙角落一個蔽的夾層裡,拿出幾個用油紙和蠟封得嚴嚴實實的、掌大的小包,裡面是他之前就準備好的、混合了白磷、硝石和油脂的簡易燃燒劑,俗稱“火種”。只要拉開引信,遇到空氣就會猛烈燃燒,極難撲滅。
“從水下走,去‘新安’號。”雷戰繼續部署,“阿星應該在那邊準備了。這艘船屋一燒,能吸引大部分敵人的注意力,製造混,為我們爭取時間。記住,下水後,不管聽到什麼,看到什麼,憋住氣,抓油布包,跟著我,往東南方向潛游,大約五十米,‘新安’號藏在那邊一條廢棄的運煤船後面。石頭,你斷後,點火後立刻下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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