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市最後一天，蘇晚起了個大早。天還沒亮，東邊只有一抹淡淡的魚肚白，空氣涼颼颼的，吸進去帶著水的溼氣。站在攤位前面，把燈籠草從木樁上取下來，換了一小撮新的孢子進去——這是最後一點了，出門前帶的那包用得乾乾淨淨。藍亮起來的時候，比昨晚暗了一些，孢子不多了，但還能撐一整天。
把燈籠重新掛好，退後一步看。貨了很多，辣椒醬三壇全賣完了，玉米粒一顆不剩，玉米投手蔫頭耷腦地蹲在攤位中間，葉子垂著，穗管一團，像一顆洩了氣的果子。只剩那幾串拼豆首飾——昨晚賣了幾件，還剩五件，都是最好的。紫紋尾墜剩兩枚，酒紅圓珠串剩一串，琥珀吊墜剩兩枚。把它們擺一排，在藍下，那些沉沉的、濃濃的，像幾顆被凍住的星星。
雷恩從帳篷那邊過來，手裡端著一碗熱湯。他把湯遞給蘇晚。“今天最後一天了。”蘇晚接過來喝了一口，燙得嘶了一聲，但沒鬆手。湯是隔壁烤攤老闆娘送的，昨晚收攤的時候塞給的，說“喝了暖和”。喝了兩口，遞給雷恩，雷恩也喝了兩口，遞給阿。阿低頭了，完甩甩頭，濺了蘇晚一手。
“阿!”阿的耳朵了，跑了。
蘇晚手，蹲下來檢查那些首飾。紫紋尾墜的繩子有點鬆了，重新了。酒紅圓珠串的珠子順序了，重新排了一遍。琥珀吊墜的表面有點灰，用皮了，完對著燈籠照了照，進去，裡面的紋路像被凍住的煙。弄完之後，站起來，深吸一口氣。
最後一天了。把這幾件賣完，就可以回家了。
第一個客人來得比想象中早。太剛升起來，集市還沒完全醒，攤位前面就站了一個熊族的男人。不是昨天那個換獺皮的人，是另一個，更高，更壯，肩膀比兩個還寬，站在那裡像一堵牆。他蹲下來的時候，膝蓋都快頂到下了，低頭看著那兩枚紫紋尾墜，看了很久。
“這個，怎麼換？”蘇晚指了指旁邊那塊小木牌。“一張兔皮，或等價。”熊族男人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布袋，放在攤位上。布袋不大，但很沉，落在攤位上的時候咚的一聲，木板都震了一下。蘇晚解開袋口看——是鹽。不是那種灰白的鹽，是白的、細細的、乾乾淨淨的鹽，在藍下泛著微微的銀。了一小撮嚐了嚐，鹹的，不苦，沒有岩鹽那種味。
抬頭看熊族男人。“這是……湖鹽？”熊族男人點頭。“北邊鹽湖產的。比岩鹽好。”蘇晚看了看那袋鹽，又看了看那兩枚紫紋尾墜。鹽很重，那袋至有五六斤，在狐族那邊能換幾十張好皮子。點點頭，把鹽袋收好，把兩枚墜子遞給他。
熊族男人接過墜子，放在掌心裡看了看，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。他站起來，走了兩步，又回頭看了一眼燈籠草，目在那盞藍上停了一下。“你的燈，賣嗎？”蘇晚搖頭。“不賣。但可以換。”熊族男人想了想，從腰間又解下一樣東西，放在攤位上。是一塊鐵，拳頭大，黑沉沉的，表面糙，但很沉，拿在手裡墜手。蘇晚沒見過鐵——來這個世界之後用的都是骨、石、木，鐵這種東西只在系統的說明裡見過。
“鐵礦石。煉過的。”熊族男人說，“換一盞燈。”蘇晚看了看那塊鐵，又看了看燈籠草。孢子只剩最後一點了，燈籠草本也快蔫了，藤條發，皮也磨薄了，撐不了幾天。想了想，把那盞燈籠草從木樁上取下來，遞給熊族男人。熊族男人接過去，小心地捧在手裡，像捧著一顆剛出殼的鳥蛋。他把燈籠掛在腰上，那塊鐵礦石留在攤位上，走了。
雷恩湊過來看那塊鐵，手了，又回去。“鐵的。能打好東西。”蘇晚把那塊鐵收進行囊，在那袋鹽下面。行囊更沉了，揹帶勒得肩膀疼，但不介意。
第二個客人是一個鼬族的老人。他很小，比阿高不了多，灰白的，臉上全是皺紋，眼睛眯兩條，走路的時候彎著腰，像是在地上找什麼東西。他走到攤位前面，停下來，抬頭看著那幾串還沒賣出去的首飾——酒紅圓珠串和兩枚琥珀吊墜。他看了一會兒，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攤位上。
是一塊燧石。不是普通的燧石，是那種很純的、深灰的、表面泛著油的燧石，有掌大，邊緣被打磨過，磨出幾個整齊的平面。蘇晚拿起那塊燧石，對著看，不進去，但石頭的紋理很細，像一層一層的波浪。不太懂這個，但雷恩懂。他從手裡接過去，看了看，用指甲在邊緣颳了一下，刮出一小串火星子，噼啪響了一聲。阿被那串火星子嚇了一跳，往後蹦了一步，尾炸一朵藍的公英。
“好東西。”雷恩把燧石放回攤位上，“能打火。比火石好用。”蘇晚看了看那塊燧石，又看了看那幾件首飾。酒紅圓珠串，兩枚琥珀吊墜。想了想，把那串酒紅圓珠串和一枚琥珀吊墜推過去。“兩件，換這塊燧石。”
鼬族老人看了看那兩件東西，又看了看攤位上還剩的那枚琥珀吊墜。他指了指那枚。“三件。”蘇晚猶豫了一下。那枚琥珀吊墜是最好的一枚，最勻，紋路最清，本來想留著自己戴的。但看了看那塊燧石，又看了看老人那雙眯的眼睛，點了點頭。“行。三件。”
鼬族老人把那三件首飾收進懷裡，把燧石往蘇晚那邊推了推，轉走了。走路的姿勢還是那種彎著腰的走法，但步子輕快了很多，像卸了擔子。蘇晚把那塊燧石收好，放在鐵礦石旁邊。行囊又沉了一點。
中午的時候，來了一個鹿族的年輕人。蘇晚認得他——是綠角長老的族人，在營地裡見過，幫釘過帳篷樁子。他揹著一個小藤筐，裡面裝著幾樣東西，用皮蓋著，看不清是什麼。他走到攤位前面，蹲下來，看了看那枚剩下的琥珀吊墜——最後一枚了，孤零零地躺在攤位上。
“就剩這個了？”蘇晚點頭。“就剩這個了。”鹿族年輕人把背上的藤筐卸下來，揭開皮。裡面是幾塊骨頭——不是普通的骨頭，是打磨過的，很白，很細，表面磨得發亮。他拿起一塊，遞給蘇晚。“鹿族骨匕。長老讓我帶給你的。”
蘇晚接過來看。是一把匕首，不長，比手掌長一點，刃口磨得很薄，對著能看見刃線上細細的紋路。柄是用鹿角磨的，握在手裡剛好，不不。柄端刻著一個標記——不是普通的裝飾，是一個西瓣花紋。蘇晚看著那個花紋，愣了一下。和在拼豆首飾上做的那個花紋一模一樣。
“綠角長老說，你救過青苔，鹿族該還。”年輕人把那幾塊骨頭都拿出來，擺在攤位上。三把骨匕，大小差不多，刃口都磨得很亮，柄端都刻著那個西瓣花紋。蘇晚看著那三把骨匕，又看了看那枚琥珀吊墜。把吊墜推過去。“這個，換。”
年輕人搖搖頭，把吊墜推回來。“長老說了，不收你的東西。這是謝禮。”他把三把骨匕放進蘇晚的行囊裡，站起來，背上空藤筐，轉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回頭看了一眼燈籠草掛過的那木樁——燈籠草己經換給熊族男人了，木樁上空空的。“你的燈呢？”蘇晚指了指遠那個熊族鐵匠鋪的方向。“換出去了。”年輕人看了看那個方向，又看了看蘇晚，點了點頭，走了。
蘇晚蹲下來，從行囊裡把那三把骨匕拿出來，又看了一遍。刃口磨得很細，柄上的花紋刻得很深，每一把都很好。把骨匕放回去，了那枚剩下的琥珀吊墜。沒換出去。把它掛在脖子上，垂在鎖骨下面，溫溫的，亮亮的。阿蹲在腳邊，仰著頭看那枚吊墜，看了一會兒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枚藍墜子，尾搖了一下。蘇晚看見了，笑了。“你的好看。”阿的尾搖得更快了。
下午的時候，來了最後一個客人。是那個鷹族商人——昨天排了一個時辰隊、用十枚大銅貝換了一百粒玉米種子的那個。他站在攤位前面，手裡沒拿東西，但腰上掛著一個新的皮囊，比昨天那個大，鼓鼓囊囊的，裝了不東西。他看了看空的攤位——只剩玉米投手蔫頭耷腦地蹲在中間——又看了看蘇晚脖子上那枚琥珀吊墜。“賣完了？”
蘇晚點頭。“差不多了。”鷹族商人蹲下來，看著玉米投手。它的葉子己經完全垂下來了，穗管一團，像一顆睡著了的小果子。他手了它的葉子，葉子了一下，像是被驚醒了，又垂下去。“這個，賣嗎？”蘇晚搖頭。“不賣。這是種子。回去還要種。”
鷹族商人沉默了一會兒，從腰上解下那個皮囊，開啟，倒出三枚亮閃閃的東西放在攤位上。蘇晚低頭看——不是銅貝，是另一種東西。菱形的，有拇指大，半明的，裡面有一的金線，像雲，像煙，像被凍住的。沒見過這種東西，但雷恩湊過來看了一眼，吸了一口氣。
“天空金。鷹族的貨幣。一枚能頂十枚大銅貝。”蘇晚看著那三枚小小的菱形石頭，在下閃閃發亮，裡面的金線像活的，緩緩流。又看了看玉米投手。它蹲在攤位中間，蔫頭耷腦的，葉子垂著，穗管著，像一顆被掏空了的果子。
“不賣。”鷹族商人的眉頭皺了一下。“我可以加價。”他又從皮囊裡掏出兩枚天空金，放在攤位上。五枚，排一排，在下像五顆小星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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