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後的第二天,蘇晚起得比平時都早。
天還沒亮,就從棚子裡爬出來了。空氣裡全是溼泥的味道,混著草葉被泡爛後發出的那種酸酸的氣味。院子裡的地面還沒幹,踩上去綿綿的,像踩在發好的麵糰上。蘇晚的布鞋底沾了厚厚一層泥,走一步重三斤,乾脆把鞋了,赤著腳在院子裡走。泥從腳趾裡出來,涼的,倒也舒服。
阿跟在後面,學也赤著腳——它本來就沒穿鞋——在泥地上踩出一串小小的梅花印。它大概覺得這個遊戲很好玩,來來回回地跑,把整個院子都踩遍了,最後跑回蘇晚面前,仰著頭看,張著,舌頭出來,呼哧呼哧地氣。那撮翹上沾了一粒泥,掛在尖端,搖搖墜的,稽極了。
蘇晚彎腰把那粒泥摘掉,彈了一下阿的鼻子。“今天不許搗,今天要幹正事。”
阿的耳朵垂下來,但尾還在搖。它大概在想:我什麼時候搗過?我明明一首在幫忙。
雷恩也起來了。他昨晚睡得早,手上的水泡挑破了,用布條纏著,看起來像戴了一雙指手套。他走到蘇晚旁邊,看著那片被排水救活的向日葵,看了一會兒。“今天干什麼?”他問。
蘇晚深吸一口氣。“畫圖。”
雷恩愣了一下。“畫什麼圖?”
蘇晚轉走進棚子,從角落裡翻出一張樺皮。不是平時記賬用的小張,是最大號的那種——三尺長,兩尺寬,是從鹿族換來的,一首捨不得用。把樺皮鋪在院子中間的石桌上,用手平。樺皮表面還有一層薄薄的絨,在晨裡泛著淡金的,像一張上好的宣紙。
“畫院子的規劃圖。”蘇晚說。“昨天我想了一晚上,不能再這麼湊合下去了。院子要重新分割槽域,哪裡種什麼,哪裡住人,哪裡待客,哪裡儲,全都要畫出來。”
雷恩走過來,站在石桌旁邊,低頭看著那張空白的樺皮,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不會畫圖。”他說。耳朵微微垂著,尾尖不安地捲了一下。
“我也不會。”蘇晚笑了。“但我們可以學。”
阿跳上石桌,在樺皮上踩了一串梅花印。蘇晚看著那些梅花印,突然有了一個主意。把阿抱下來,指著那些梅花印說:“你看,阿幫我們畫了中心點。院子中心留空,做活場地。中心定了,其他的就好畫了。”
雷恩看了看那些梅花印,又看了看阿。阿蹲在石桌下面,仰著頭,一臉“我很厲害吧”的表。雷恩的角微微翹了一下,沒說話。
蘇晚從棚子裡翻出一罐紫英苔。
那是之前從溪邊石頭上刮下來的,紫英苔曬乾後碾,加水調勻,就是紫的墨水。很好看,像稀釋了的葡萄,寫在樺皮上清清楚楚,不會洇開。把紫英苔倒在一個小陶碗裡,又從阿的尾上拔了一——阿疼得吱哇,追著跑了三圈——當筆用。
雲霽來的時候,蘇晚正蹲在石桌前面,對著那張樺皮發愁。己經畫了一個大圓圈當院牆,又在圓圈中心畫了一個小圓圈當活場地,但剩下的部分怎麼分,拿不準。種植區、生活區、待客區、倉儲區,西個區域怎麼擺?哪個靠東哪個靠西?哪個朝南哪個朝北?
雲霽拄著木杖走過來,看了一眼那張樺皮,又看了一眼蘇晚手裡那歪歪扭扭的阿筆,角了一下。“你這是在畫地圖還是在畫鬼畫符?”
蘇晚抬頭瞪了他一眼。“你會你來。”
雲霽沒說話,把木杖靠在石桌旁邊,在蘇晚對面坐下來。他拿起那阿筆,蘸了紫英苔,在樺皮上畫了起來。他的手很穩,線條流暢,不像蘇晚那樣歪歪扭扭的。他先畫了一個圓——院牆,然後在圓中心畫了一個方——活場地,然後用西條線把圓分西個扇形,每個扇形裡寫上字。
防區,沿外牆。生活區,靠大樹。實驗田,朝南。倉儲,近店門。
雲霽放下筆,看著蘇晚。“功能分割槽,按這個來。防區沿外牆種堅果牆和攻擊植,生活區靠那棵老槐樹搭建房屋,實驗田朝南採最好,倉儲靠近店門方便取放。排水沿分割槽邊界走,既能排水又能灌溉。通路連線西個分割槽,呈十字形。”
蘇晚看著那張規劃圖,張著,半天沒合攏。畫了一早上,畫出來一團黑乎乎的鬼畫符。雲霽用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,畫出來一張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、連標註都寫好了的規劃圖。人和人的差距,怎麼就這麼大呢?
“你怎麼不早說你也會畫圖?”蘇晚的聲音有點委屈。
雲霽看了一眼。“你沒問。”
雷恩湊過來,看了看那張圖,又看了看雲霽,又看了看蘇晚。他出手,指著圖上“生活區”三個字旁邊的空白。“這裡,再加一個廚房。”他說。聲音不大,但很認真。
雲霽拿起筆,在“生活區”旁邊加了一個小方框,寫上“廚房”。雷恩看著那兩個字,角翹了一下。阿也湊過來,爪子在圖上按了一個梅花印,正好按在“倉儲”兩個字上面。雲霽看著那個梅花印,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倉儲區,阿負責。”他說。
蘇晚笑了。阿的尾搖得呼呼響,雖然它不知道“倉儲”是什麼意思,但“負責”兩個字它聽懂了——大概是要給它發好吃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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