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親之後,兩家的走便多了起來。
李承文的娘隔三差五就差人送東西來,有時是一包點心,有時是一塊布料,有時是一罐自家醃的鹹菜。東西不貴重,可心意到了。張桂香每次都回禮,自家做的果醬、豆腐,或是孫蘭繡的帕子。一來二去,兩家人的關係就近了。
六月裡,李承文的孃親自來了一趟孫家。帶了6匹細棉布,有藏青、黑、藕荷(淡紫)的、紅、硃紅、靛藍。進門就笑著說:“大爺,大娘,這是承文在府城捎回來的,說是好料子,給你們做新裳。”
孫福貴接過布,了,笑得合不攏:“這料子好,溜,比我上這強多了。承文這孩子有心了。”
周氏在旁邊說:“來就來,還帶什麼東西,太破費了。”
李承文的娘擺擺手:“不破費,應該的。兩家結了親,就是一家人,不說兩家話。”
張桂香把人讓進堂屋,倒了茶,端了點心。李承文的娘坐下,拉著孫蘭的手看了又看,越看越滿意:“這姑娘,越看越好看。承文天天唸叨,說孫姑娘繡的帕子比鋪子裡賣的還緻。”孫蘭紅著臉低下頭,角卻翹著。
李承文的娘又說:“親家母,我跟承文商量了。兩個孩子還小,不急著婚。先兩年,等承文考過了鄉試,再辦喜事。你看咋樣?”
張桂香想了想,點點頭:“也好。蘭兒也還小,在家多待兩年,我還能多疼疼。”
李承文的娘笑了:“那就說定了。這兩年,讓兩個孩子多走走,認認門,出來。”
孫蘭在旁邊聽著,臉更紅了,可心裡踏實。兩年,不長不短,夠把嫁妝繡好了,也夠李承文好好準備鄉試。
王家那邊,王志遠的娘也來了一趟。帶了一籃子蛋、一罈自家釀的米酒,還有兩雙親手做的布鞋。進門就有些不好意思:“親家母,家裡窮,拿不出什麼好東西,你別嫌棄。”
張桂香拉著坐下,笑著說:“說什麼嫌棄不嫌棄的,你來我們就高興。”
王志遠的娘坐下,喝了口茶,說:“親家母,我跟志遠他爹商量了。兩個孩子還小,不急著婚。先兩年,等志遠考過了鄉試,再辦喜事。你看咋樣?”
張桂香點點頭:“行。竹兒也還小,在家多待兩年,我還能多疼疼。”
王志遠的娘鬆了口氣,笑了:“那就說定了。這兩年,讓兩個孩子多走走。志遠說了,他要好好讀書,將來考個功名,不讓竹兒跟著他吃苦。”
孫竹站在旁邊,聽見這話,心裡暖洋洋的。
定親的事塵埃落定,孫寶柱便跟著方先生去了府城的文會。
這是他第一次參加文會。府城最大的書院裡,聚集了西面八方的秀才,年紀最小的也比他大七八歲。孫寶柱走進去的時候,不人轉過頭來看他。有人小聲議論:“這就是那個小三元?九歲的那個?”“聽說縣試、府試、院試全是第一,了不得。”“九歲就中了秀才,還是小三元,咱們這些老臉往哪擱?”
方先生帶著他,跟幾位相識的先生打了招呼。一位鬚髮花白的老先生上下打量了孫寶柱一番,點點頭:“果然一表人才。方兄,你這個學生教得好。”方先生笑了笑:“是他自己爭氣。”
文會的第一項是講經。一位年長的秀才上臺講《論語》中的“學而時習之”,講得西平八穩,沒什麼出彩的地方。孫寶柱坐在下面聽著,心裡暗暗記下他講得好的地方和不足之。方先生說過,聽別人講經,要聽出好,也要聽出病。好記下來自己用,病也要記下來,免得自己犯同樣的錯。
接下來是辯經。兩位秀才上臺,一個主張“人本善”,一個主張“人本惡”,爭得面紅耳赤。臺下的聽眾也跟著起鬨,有支援這邊的,有支援那邊的,鬧鬨鬨的。孫寶柱聽了一會兒,覺得兩邊都有道理,也都有偏頗之。方先生側過頭來,小聲問他:“你怎麼看?”孫寶柱想了想,說:“人有善的一面,也有惡的一面。教化之功,就是揚善抑惡。”方先生點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
文會的最後一項是作詩。題目是“賦得春雨”,限時一炷香。孫寶柱提起筆,想起家鄉的春雨,細濛濛的,灑在麥田上,灑在院子裡,灑在姐姐們晾裳的繩子上。他寫道:“細雨溼苔痕,輕寒小村。麥苗初破土,燕子己歸門。”寫完自己唸了一遍,覺得還行,了上去。
評詩的時候,那首“細雨溼苔痕”被幾位先生看中了。一位老先生捋著鬍子唸了一遍,點點頭:“這首詩好在不堆砌,有真意。春雨不是寫出來的,是看出來的,是出來的。”方先生坐在旁邊,臉上沒什麼表,可孫寶柱看見他的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文會散了,方先生帶孫寶柱去見了幾位府學的先生。一位姓林的先生對孫寶柱說:“你年紀小,學問卻紮實,難得。可學問不在書本上,還在世事上。你回去多讀史書,多留心民間疾苦。將來考舉人、考進士,策問這一關才好過。”孫寶柱恭恭敬敬地應了。
另一位姓周的先生送了他一本書,是他自己編的《經義範文選》,裡面收錄了歷年鄉試、會試的優秀文章。孫寶柱接過來,翻開一看,麻麻的批註,字跡工工整整。他趕道謝,周先生擺擺手:“好好讀,將來考個進士,給我長臉。”
從府城回來,孫寶柱把文會上的見聞講給家裡人聽。講到辯經時兩個秀才吵得面紅耳赤,孫竹笑得前仰後合;講到自己的詩被先生誇了,孫蘭高興得拍手;講到府學的先生送書給他,孫福貴捋著鬍子說:“好好收著,那是先生的心意。”
大伯母李氏坐在旁邊納鞋底,聽著聽著了一句:“寶柱,你在府城沒給兩個姐姐買點東西?”孫寶柱笑著說:“買了,在包袱裡。”他拿出兩朵絨花,一朵紅的給孫蘭,一朵的給孫竹。孫竹接過來,在頭上,跑到銅鏡前照了又照,高興得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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