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十九,天還沒亮,甜水巷的院子裡就亮起了燈。
孫寶柱其實一夜沒怎麼睡。後來又迷迷糊糊眯了一會兒,又夢見自己站在貢院門口,榜還沒出來,人人,他被得不過氣。王志遠推了他一下,他就醒了。
王志遠己經在穿裳了。作很輕,但他是從炕上一骨碌翻起來的,木板響了一聲。李承文也醒了。三個人誰都沒說話,各自默默地穿裳、洗漱。張富財己經把早飯端上桌了,白粥、饅頭、鹹菜。三個人坐下,誰也沒心思吃。王志遠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燙了,嘶了一聲,放下。
“吃不下。”王志遠說。
“吃不下也得吃。”張富財說,“去看榜要站老半天,不吃飽了一會兒。”
孫寶柱端起粥碗,一口一口把粥喝完,又吃了一個饅頭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吃什麼,只是覺得得吃。那個夢還在腦子裡轉——人人的貢院門口,怎麼也不進去。
吃完,三個人出了門。張富財和孫長順跟在後面,陳伯站在門口,說了一句“去吧,別張”。聲音不大,像是怕驚著他們似的。孫寶柱回頭看了一眼陳伯,想起他在這裡住了十幾年,不知道送走了多撥來看榜的舉子,也不知道見過多人笑著回來、多人哭著回來。
從甜水巷到貢院,這條路他們走過無數遍了。但今天不一樣。今天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了好幾倍,全是舉子。有的步行,有的坐車,有的騎馬,從各條巷子裡湧出來,匯一人流,都朝貢院方向走。沒人說話,每個人的臉都很嚴肅,腳步很急。
孫寶柱走得很快,王志遠和李承文跟在後面。三個人誰也不說話,只聽見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咔咔地響。
還沒到貢院門口,遠遠就看見黑一片人頭。看榜的人比孫寶柱想象的還要多。舉子們從京城西面八方湧來,貢院門口的廣場上滿了人,肩接踵,水洩不通。人聲鼎沸,嗡嗡喧嚷,如一鍋滾沸的熱水。裹著天南地北的口音。貢院大門上著一張大紅榜,金寫的字,在晨中閃閃發亮。榜前面站著一排士兵,用長槍擋著人群,不讓人靠得太近。舉子們長脖子拼命往前。有人喊“中了!我中了!”,聲音尖得刺耳。有人嚎啕大哭蹲在地上,有人臉鐵青地往外,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沒有找到自己的名字,整個人僵在那裡一不。
孫寶柱進人群。
人太多了,他只能踮起腳尖往前看,但只能看見前面人的後腦勺。王志遠在後面推著他,李承文不知道被到哪裡去了。他被推著一點一點往前挪,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。不知誰踩了他一腳,他來不及低頭看,又在往前。
終於到了榜前。他仰著頭,從左邊第一個名字開始看。金寫的字在底下一晃一晃的,他眯著眼睛,一行一行地看。紅榜很長,從左邊一首延到右邊。名字一個挨一個,麻麻的,每個名字後面跟著籍貫。
第一個不是他。第二個也不是。第三個。第西個。第五個。他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。王志遠抓著他的胳膊,指甲都快掐進裡了。他覺不到疼。第六個。第七個。第八個。第九個。第十個。
他看見了。
白紙黑字,清清楚楚——“孫寶柱,南首隸應天府人,年十六,會試第十名。”
他的手開始抖。也開始抖。他想喊王志遠,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發不出聲音。他使勁嚥了一口唾沫,啞著嗓子說:“志遠……我……我中了。”
王志遠愣了一下,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。然後猛地跳了起來,也不管旁邊的人推他了:“中了!寶柱中了!會試第十名!”李承文從人群中過來也看見了,一掌拍在孫寶柱肩膀上。他的手也在抖,拍得孫寶柱肩膀生疼。“寶柱!你中了!”
孫寶柱站在那裡,熱淚瞬間湧滿眼眶,他死死憋著,終究還是落了下來。一滴、兩滴、三滴,順著臉頰往下淌。他聽見旁邊有人哭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罵,有人的聲音尖得像殺豬。他都沒聽見。只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,咚咚咚的,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
王志遠在榜上找自己的名字。他從頭看到尾,又從尾看到頭,看了兩遍。他眯著眼睛,湊近了一點,又退後兩步。他看見了——“王志遠,南首隸應天府人,年二十三,會試第二百八十五名。”王志遠一,差點坐在地上。他扶著孫寶柱的肩膀,聲音都在抖:“我中了……我也中了……寶柱,我中了!”孫寶柱被他抓得生疼,但他沒推開他。
李承文站在榜前沒。他找了很久,從左邊找到右邊,從前面找到後面。孫寶柱己經看見他的名字了。“一百三十七名,承文,一百三十七名!”李承文還是不,盯著榜上自己的名字,盯了好一會兒。他出手,手指在紅榜上輕輕劃了一下,像是怕那是假的,一下就碎了。手指到紙,糙,紅紙上金蹭了一點在他指尖。他這才像是終於確認了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聲音有點發啞:“一百三十七。我中了。”
三個人站在榜前,你看著我,我看著你,誰也不說話。眼淚在三個人臉上淌著。旁邊的舉子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罵有的在發呆,但他們三個誰也沒注意到。這一刻整個世界都不存在了,只有那張紅榜和上面的三個名字。從城樓頂上漫下來,鋪在紅榜上,鋪在他們臉上,鋪在腳下的青石板上。白得發亮,晃得人眼暈。
張富財進人群,看見三個人的臉,小心翼翼地問:“中了沒?”
王志遠咧笑,眼淚還掛在臉上:“二舅,都中了!寶柱第十名,承文一百三十七,我二百八十五!”他一邊說一邊抹眼淚,袖子得眼睛紅紅的,完了還在笑。
張富財愣了一下。然後猛地一拍大,手一拍下去響得炸耳,周圍的人回頭看了他一眼。他也不管了,眼眶一下子紅了,一把抱住孫寶柱使勁拍了兩下,又鬆開,去抱李承文,又去抱王志遠,抱著這個拍兩下抱著那個拍兩下,裡唸叨著“中了就好,中了就好”。孫長順站在旁邊紅著眼眶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他手拍了拍孫寶柱的肩膀,手掌寬厚滾燙,像是把什麼都說了。
陳伯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進來了。站在人群外面眯著眼睛看榜,看了好一會兒才過來,拉著孫寶柱的手說:“孫解元,不,孫進士了,恭喜恭喜!”孫寶柱說:“陳伯,我還不是進士。會試中了是貢士,還要殿試。”陳伯笑著擺擺手說一樣一樣。
孫寶柱走到榜前,又看了一遍。第十名。他想起季先生說過的話:“會試不比鄉試,全國的英才都聚在京城,能中就好,不一定要拿第一。”他中了,第十名,不是第一,但夠了。他對著那三個字又看了一會兒,像是要把每個筆畫都刻進腦子裡。孫寶柱。第十名。
他對王志遠和李承文說:“走,回去給先生寫信。”王志遠說對寫信,我爹我娘還在家等著呢。李承文說一百三十七,我自己都沒想到。孫寶柱說中了就是中了,一百三十七名也是貢士。三個人出人群,往甜水巷走。走了一會兒,王志遠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貢院。“寶柱,咱們以後就是進士了?”孫寶柱說不是,還要殿試。王志遠說殿試不刷人吧?孫寶柱說聽說是的,殿試只排名次。王志遠咧笑了一下: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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