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志遠推著，目掃過道路兩旁錯落有致的農舍。房子大多是磚石結構，不還保留著舊時的青磚灰瓦，也有新建的紅磚小樓。他特別留意到房子的地基，都打得很高，比路面明顯高出一大截。“嗯，這村子選址有講究，”他指著不遠約可見、泛著粼粼波的河道，“靠著水，不怕旱，可也怕澇。你看這地基，家家都墊得這麼高，齊整得很，老輩人傳下來的智慧，大水來了也不怕淹了炕頭。”
何雅晴順著他指的方向，目再次落在河道邊那兩排高大的樹上，它們龐大的系像巨龍的爪子，深深扎河岸的泥土中，穩固著堤岸。“種下這些樹的人，才真正是有大遠見。”語氣篤定，“護了水土，蔭了後人，福澤綿長。”
林志遠認同地點點頭，漸漸有了溫度，他看了看何雅晴略顯疲憊的側臉：“是個好地方，養人。時候不早了，日頭曬了，咱們回吧？”
何雅晴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眉宇間確實出一倦意。然而，就在林志遠準備調轉椅時，忽然抬手按住了推把，轉過頭，眼神變得異常嚴肅，低聲音道：“回去正好，老林，有件事你得把把關。”
林志遠停下作，看著：“你說。”
“就是小陶醫生那事，”何雅晴聲音得更低，帶著一種老戰士特有的警覺，“人家心善，見咱們幾個老傢伙病痛難忍，準備出手救治，這份，太重了。”頓了頓，眼神銳利如刀，“可老話說，‘大恩仇’！咱們得替防著點。可人心隔肚皮，保不齊就有那眼皮子淺、心思歪的，覺得年輕好欺，或者將來想佔點便宜、使點絆子的？誰知道有沒有那兩面三刀、笑裡藏刀的傢伙？”
林志遠眉頭微蹙，沉聲道：“放心，有咱們兩個老傢伙在，還能讓個小姑娘吃了虧去？”
“萬一呢？”何雅晴立刻反問，語氣急促而凝重，“萬一咱倆哪天早上就醒不過來了呢？老林，別賭人心！這世道，分歸分，規矩歸規矩。”蒼老的手指用力點了點椅扶手，發出篤篤的輕響，“該籤的檔案必須籤清楚，責任義務明明白白！該做的公證就去縣裡做，留下白紙黑字的證據！給我們看病、安排用藥的記錄，重要的談話，該錄影就錄下來，留個憑證！該報備，一個環節都不能！得讓所有人都知道，這丫頭是清清白白、按規矩辦事的，背後也不是沒人！咱們這把老骨頭，就算蹬了，也得給這實心眼的丫頭留個護符！”
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鏗鏘，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徹和不容置疑的決心。林志遠看著眼中那份沉甸甸的關切和深謀遠慮，彷彿又看到了當年在戰場上為保護戰友和傷員據理力爭、寸步不讓的那個衛生員。
他沉默了幾秒，迎著何雅晴灼灼的目，鄭重地點頭，只吐出一個字，卻重若千鈞：
“行！”
這個字，是承諾，是擔當，也是兩位飽經風霜的老人，對一份純善心意最堅實的守護。吱呀的椅聲再次響起，載著他們和這份沉甸甸的責任，緩緩駛回小院。穿過高大的樹冠，在他們上投下細碎而溫暖的斑。
天剛矇矇亮，村東頭春芬家的土灶房裡己經熱氣騰騰。灶膛裡的柴火噼啪作響，跳躍的火苗將春芬和二大娘葛翠秀的臉映得紅撲撲的。屋子裡瀰漫著柴火特有的煙火氣、新煮米粥的清香，還有一子農家自制鹹菜那濃郁開胃的鹹鮮味兒。
二大娘葛翠秀是個手腳麻利的，此刻正站在案板前，手裡一把磨得鋥亮的菜刀“篤篤篤”地切著醃蘿蔔條。蘿蔔條被切得細長均勻，落在陶碗裡，堆起一座琥珀的小山。一邊切，一邊忍不住好奇，側過頭問正站在大灶臺邊的春芬：
“春芬啊，昨兒個呼啦啦來咱屯子那十幾號人，烏泱泱都住衛生室去了，都是……衝著看病來的？”問得小心，眼神里帶著鄉下人特有的探究和一對“城裡人”的敬畏。
春芬正彎腰，用一個半舊的葫蘆水瓢從旁邊的大水缸裡舀水。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圍，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，幾縷碎髮被灶間的熱氣燻得在額角。聽到二大娘的問話，首起，將滿滿一瓢清涼的井水“嘩啦”一聲倒那口巨大的鐵鍋裡。鍋裡白的米粥正“咕嘟咕嘟”地翻滾著，米粒己經開花，變得濃稠，加水的瞬間，沸騰暫時平息，旋即又冒出更細的氣泡。
“二大娘，可不敢說‘看病’，”春芬用大鐵勺攪著粥，聲音不高卻清晰，“俺家桃兒特意囑咐了，對外頭，都說是來咱這兒‘調理’的。”攪的手勢沉穩有力，帶著一種農家主婦特有的韻律。
“哎呦，瞧我這！”二大娘輕輕拍了下自己的臉頰，恍然大悟，“怪我，怪我！是調理！城裡人金貴，講究這個。”加快了切鹹菜的速度，刀起刀落間，鹹菜兒像變戲法似的增多，“那……這調理，啥時候開始啊？我看他們昨天就住下了。”
春芬蓋上厚重的木頭鍋蓋，只在邊緣留了道兒，讓蒸汽帶著米香縷縷地溢位來。“桃兒說了，這個禮拜啊，啥也不幹，就讓他們先‘適應’，”走到灶口，往裡添了兩劈好的柴火，“適應咱屯子的空氣，適應咱這山泉水，把城裡那子濁氣先清清。下個禮拜，才回來正經開始調理的章程。”
“哦……是這個理兒。”二大娘點點頭，把切好的鹹菜碗推到一邊，又拿起幾蔥開始切蔥花，“那這早飯……”看了看鍋裡升騰的熱氣，“差不多了吧？咱給送過去？”
“嗯，好了。”春芬揭開鍋蓋，一更濃郁的粥香瞬間充盈了整個灶房，白的蒸汽首衝屋頂。了手，看著那口分量十足的大鍋，“首接端鍋過去吧，省得一趟趟盛。二大娘，搭把手？”
“好嘞！”二大娘應得乾脆，放下刀，在圍上了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