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桃家房通往中堂的門簾半掩著,能約聽見中堂里長輩們洪亮的嗓門和炭火盆噼啪的輕響。
房裡,史今、陶桃、伍六一圍坐在方桌旁,桌上擺著紅薯幹、豬脯、炒好幾個口味花生和幾杯冒著熱氣的茶。
中堂裡的正式商議與他們這邊的輕鬆閒聊,既分隔又相連。
東北農村的臘月天,寒意能鑽進骨頭。
堂屋正當間,一隻黃銅包邊的爐子燒得正旺,爐子邊烤著的果香混合著旱菸味、茶水氣,形一暖融融、厚墩墩的氣浪,撲在圍坐的每個人臉上,驅散了從門鑽進來的冷氣。
厚重的八仙桌被得鋥亮,上面擺著幾碟子炒得黑亮的葵花籽、帶殼的花生,還有幾個印著紅雙喜或工農兵圖案的舊搪瓷缸子,裡面沏著濃釅的磚茶。
陶家老爺子陶鐵山坐在主位,七個兒子——海軍、海雲、海騰、海帆、海浪、海洋、海昌,按長分坐兩側,一個個腰板首,面容黝黑糲,帶著常年勞作的風霜。
對面坐著史今的父母,史德山和王秀蘭,兩人都穿著漿洗得乾淨但明顯半舊的棉襖,臉上帶著笑容。
陶鐵山老爺子把裡那杆磨得油水亮的黃銅菸袋鍋子拿下來,在八仙桌結實的木頭邊沿上“篤、篤”磕了兩下,抖掉菸灰。
他抬起目依舊清亮的眼睛,先緩緩地、認真地在史今臉上停留片刻(史今在中堂門口房,玻璃門開著能清楚聽見),然後目落在自家孫陶桃上,嗓門洪亮,帶著一家之主的沉穩和歷經世事的通:
“今兒個,把咱老陶家爺幾個,還有史家親家兩口子,攏到這一張桌子上,沒別的大事,就為桃丫頭和史家今兒這孩子的終大事。”
他頓了頓,吸了口早己熄滅的旱菸,彷彿在品咂滋味,“咱們老陶家,在這山旮旯裡,刨土吃飯,紮紮實實傳了三代。到桃桃爹這輩,兄弟八個,就得了桃桃這麼一獨苗丫頭,那是真真正正當眼珠子養大的。”
他的目再次掃向史今方向,語氣加重,“史家今兒,俺們打聽過,也親眼見了,是個頂好的後生!部隊大熔爐裡煉出來的,品行正,骨頭,本事紮實,俺們老陶家,信得過!”
老大陶海軍,老爺子話音剛落,他就一掌拍在自己結實的大上,發出“啪”一聲脆響,接過話茬,聲音像洪鐘:
“爹這話在理,說到俺們兄弟幾個心坎裡去了!俺們兄弟七個,加上早走的八弟(陶桃父親),八個老爺們,就守著桃桃這一個寶貝疙瘩!
如今史今這孩子,願意來咱們家,這是兩姓之好,是天大的緣分!是俺們老陶家,祖墳冒青煙,撿著個大寶貝,招進來這麼個萬里挑一的好婿!”
他話鋒陡然一轉,前傾,目炯炯地看向對面有些張的史德山和王秀蘭,語氣鄭重得近乎嚴厲:
“但是,醜話得說在前頭!往後,桃桃跟今兒關起門來過他們的小日子,俺們長輩不瞎摻和。
可有一條鐵打的規矩——兩口子有事必須得有商有量,今兒絕不能仗著是男人,就欺負俺們桃桃半點兒!
俺們這七個當伯伯的,眼睛可都瞪得跟銅鈴似的,亮著呢!誰讓桃桃委屈,俺們第一個不答應!”這話說得斬釘截鐵。
老二陶海雲相對沉穩,見狀手拉了一下大哥的胳膊,對著史德山夫婦出一個安的、帶著歉意的笑容:
“大哥這話說得衝,史老哥、嫂子別往心裡去。俺們沒別的意思,就是太疼這孩子。
俺們的意思是,這婚禮,咱必須得辦得風風、面面,絕不能委屈了倆孩子!
桃桃爹走得早,沒趕上閨出嫁,俺們這當伯伯、當爺爺的,就得替他把這份心起來,把這場面撐起來,讓閨嫁得風,讓親家臉上也有!”
他開始掰著壯的手指頭算計:“親戚,老陶家本家、姻親,一個不能落;
山裡頭幾十年的老鄰舊居,都得請到;
鎮上那些年在咱家難的時候,明裡暗裡幫襯過、拉扯過一把的領導、朋友,更得請!酒席,就擺在咱自家這大院子裡!
地方寬敞!殺兩頭自家養的年豬,再宰幾隻羊,鴨魚管夠!蔬菜咱地窖裡有的是!咱老陶家現在,不差這點東西!就要個熱鬧,要個喜慶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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