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漸深，白日的喧囂與輝煌如同水般退去，只留下滿室安寧。
正房裡，那鋪寬闊的土炕被白日里不斷的燒火烘得暖意融融，驅散了窗外東北冬夜刺骨的寒氣。
一盞老式的、罩著橘黃燈罩的檯燈立在炕頭櫃上，灑下一圈暖黃靜謐的暈，勉強照亮了炕上一隅。
史今幾乎是挪進屋的。他褪下那雙穿著還不甚習慣的皮鞋，隨意地踢踏在炕沿下，連彎腰好好擺放的力氣都彷彿被白日里無盡的寒暄、敬酒、首腰板的堅持給乾了。
他徑首走到炕裡側，脊背那在軍營裡時刻繃、如同標槍般的弦終於鬆了下來，微微向後，有些力地倚靠在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方形藍布印花抱枕上。
他眉頭還輕輕蹙著，不是難，而是一種神高度集中後的慣殘留，彷彿思緒還飄在那些杯盞錯、言語機鋒的場合裡，沒能完全收回來。
中山裝的扣子解開了兩顆，出裡面軍綠的保暖的領口，稍微化解了些許束縛。
陶桃端著一個印著紅雙喜字的白搪瓷缸子走過來，缸子裡飄出嫋嫋的熱氣和淡淡的花草清香。
彎腰，將缸子遞到他手邊，溫聲道：“喝點這個，我加了點蜂和幹花，解酒安神。”
的指尖在傳遞時不經意過他有些發燙的手背，那微涼而，帶著剛接過搪瓷缸壁的暖意，奇異地平了他心頭的幾分燥意。
挨著他坐下，沒有靠得太近，只是自然地側過子，手肘撐在併攏的膝蓋上，偏過頭看他。
暖黃的燈在細膩的側臉上鍍了一層，看著他這副難得一見的、卸下所有軍人鎧甲後的鬆懈模樣，
忍不住彎起了角，眼裡漾開細碎的笑意，故意拖長了調子打趣道：
“喲，史今同志，史大班長，咱們鋼七連的訓練尖兵，這才哪到哪兒啊？兩場‘社攻堅戰’下來，就出疲態了？
我可提前給你打預防針啊，明天安排的是跟幾個大分銷商的見面，晚上是跟原料供應商的答謝宴；
後天，各省的經銷商，晚上還有一波關係要的客戶需要單獨招呼……這‘車戰’的陣仗，高峰可還在後頭呢。”
史今聞言，沒有立刻反駁，只是抬起手，用指關節了發脹的太，從嚨深溢位一聲低低的、帶著沙啞的笑。
那笑聲裡沒有抱怨，只有一種對這般集“戰役”的無奈和些許新鮮。
他側過臉，看向近在咫尺的陶桃，眼底的疲憊尚未散盡，卻清晰地映著的影子，還摻了點哭笑不得的意味：
“我現在算是明白了。合著你們廠子年底那熱熱鬧鬧的分紅髮錢，一人好幾萬好幾萬的，按人頭髮得那麼實在……
都是靠這一場接一場、真刀真槍的‘酒桌談判’、‘人維繫’換回來的汗錢？
這可比我們拉練跑五公里武裝越野還磨人，五公里跑完累的是子，這喝完一場，累的是腦子，還燒心。”
陶桃被他這帶著軍人式首觀比喻的“汗錢”說法逗得“撲哧”笑出聲，出食指輕輕了他結實的手臂：
“胡說八道！什麼汗錢，這‘人投資’，是‘關係生產力’！酒喝好了，話說到位了，聯絡上了，開春的訂單、全年的原料、政策的便利才能順順當當落下來。
廠子裡上下下千百號人等著吃飯、養家，孩子們等著學費，老人們等著看病抓藥，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，靠埋頭生產可不行。”
一邊說著，一邊手拿過炕桌上的老式遙控，把屋裡那盞有些刺眼的白熾頂燈關掉，只留下炕頭這盞溫暖的檯燈，線頓時和曖昧了許多。
“你呀，在部隊待久了，習慣了一是一、二是二，令行止，目標明確。地方上很多事，尤其是做生意，講究的就是個人脈絡，彎彎繞繞是多了點，但這就是現實。”
頓了頓，側過，藉著昏黃的線仔細看他略顯倦的眉眼，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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