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孫無忌不看他,目落在龍椅上的李世民上,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,穩得像一塊磐石:“許敬宗在朝中經營了二十年,門生故吏遍佈天下。他手裡握著多人的把柄,誰也不知道。如今他被貶嶺南,眼看翻不了了,他跑回長安,手裡一定攥著什麼能保命的東西。他要用這些東西要挾朝中大臣,替他求。這是死中求活,也是狗急跳牆。”
殿的嗡嗡聲更大了,有人的臉變了,有人的手開始發抖。
裴明之低著頭,攥著笏板的手指微微泛白。
許敬宗手裡確實有東西,此刻就藏在裴明之的袖中,那份寫滿了名字的名錄。
但名錄上唯獨沒有長孫無忌的名字。
房玄齡的聲音從殿中央傳過來,帶著一說不清的疲憊:“長孫大人,你這是先定罪,後查案。”
長孫無忌轉過頭看著他,目像兩把刀子:“房相國,你這是在替許敬宗開?”
殿的空氣幾乎凝固了。
房玄齡看著他,他也看著房玄齡,兩個老人的目在殿中央撞,無聲無息,比刀劍更冷。
長孫無忌沒想到房玄齡突然這麼氣,一時間拿不準況,忽然看向魏徵,說道:“魏相,國法在此,你不應該說兩句嗎?”
魏徵站了出來,他的臉鐵青,聲音冷得像冬天的朔風,震得殿的樑柱都在嗡嗡響:“長孫無忌,你拉老夫下水做什麼?老夫站過來,不是為了替你說話,是為了說一句公道話!”
他的目從長孫無忌臉上掃到房玄齡臉上,又從房玄齡臉上掃到龍椅上、李世民的臉上。
他聲音忽然低了下來,低得只有邊的人能聽見,但在寂靜的殿,每一個人都聽清了:“許敬宗該死不該死,是國法說了算,不是我們說了算。他無詔回京,按律當斬。但他為什麼回來,這是另一回事。查清楚了再定罪,不遲。”
殿安靜了片刻。
李世民靠在龍椅上,手指停止了敲擊,目從房玄齡臉上掃到長孫無忌臉上,從長孫無忌臉上掃到魏徵臉上。
沉默了很久,久到殿的空氣都凝固了,他才開口,聲音不大,卻帶著天子一怒的威,得殿所有人都不敢抬頭:“傳旨。許敬宗私逃回京一案,大理寺、刑部、史臺三司會審。查清楚他為什麼回來,手裡有什麼東西,背後還有什麼人。”
他頓了頓,目落在裴明之上,停了一瞬,又移開了:“退朝。”
回到中書省的值房,裴明之把那份名錄從袖中取出來,放在桌上,展開,看著上面麻麻的名字。
房玄齡從門外走進來,看見他對著名錄發呆,走過來低頭看去。
他的目落在那一個個名字上,臉漸漸凝重。
當他看到那個被圓圈圈住的名字時,他的手猛地攥了桌沿,指節泛白,聲音低得幾乎是從牙裡出來的:“這件事,你不要再摻和了。”
裴明之抬起頭看著他,問:“為什麼。”
房玄齡鬆開桌沿,走到窗前背對著他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:“他是皇后的兄長,是太子的舅舅。他跟著陛下三十年了,當年玄武門之變的時候,他就在陛下邊。你他,就是陛下的心。”
裴明之看著房玄齡的背影,那個曾經首的脊背此刻微微彎著,像一座承了太多風雨的山。
他把名錄摺好收進袖中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己經涼了,得他皺了皺眉:“房相國,我不他。但我也不會讓他許敬宗的家人。許敬宗該死,他答應了以命換命,這件事我不能食言。”
房玄齡轉過看著他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裡有無奈,有釋然,還有一說不清的驕傲:“你這個人,有時候真的讓人拿你沒辦法。”
窗外,長安城的天灰濛濛的,像蒙了一層厚厚的灰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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