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餘下心深殘存著的一點點，那也許是他前半生裡難得的一點點溫。但他親手殘忍地毀滅了它，留下的只有鄺俊衡在影片裡，分手時的眼神。
他最喜歡的一本書是海明威寫的《吉力馬札羅的雪》，這本書正安靜地躺在他的床頭，在吉力馬札羅山頂，有一隻被風乾的雪豹，誰也不知道它為什麼會上去，不知道它如何爬上終日風雪的世界之巔……甚至在曹天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，他不明白這個故事埋藏了什麼人生的深層寓意，也正因此，在無數個“你知道嗎”之後，他始終沒有把這隻雪豹的故事輕易說出口。
現在，他向自己講述，咀嚼著初中時便已認識的那隻雪豹，把它風乾的嚥下去，吐出來，再嚥下去，反芻了一番。
死亡啊，它終將到來，曹天裁心想，世上每個人都是孤獨地來，孤獨地走。
他把公司的一些後續事宜寫了郵件並委託律師事務所作出公證。假設他下不了手檯，又或者產生手後症導致認知失能的話，這幾封郵件將被定時發出。
編輯收件人時，他發現自己居然不知道該把這些信給誰，經過一天一夜的漫長思考，他決定把許禹的投資扣去經營本後原路退回，再委託律師作財產分配，一部分給父親養老但不直接到他的手中而是定期發放，一小部分則留給母親作個紀念。
最大的那筆，則留給鄺俊衡，以補償他照顧了自己一年，並忍這麼久他的壞脾氣，權當一點神補償費。
第116章 44-4
我也未必就這樣死了嘛。曹天裁努力地鼓勵自己，也許他手很功，又活過了五年沒有復發，恢復了，依舊建立起娛樂帝國，為流芳百世的電影出品人……想到這裡，腦瘤又轟隆隆地在他的神世界裡碾過來，且到肆。
我們所在的星球，於太系。曹天裁如是想──太系外面有古爾德帶，它是獵戶座旋臂的一部分，獵戶座旋臂又是銀河系的一部分。銀河系歸屬於一個拉尼亞凱亞的超星系團。想離開這個超星系團，需要飛上二點六億年的時間。不要說他的有生之年，大概直到地球毀滅，人類種群都無法離開，一切又有多大的意義呢？
死神如影隨形，在祂的腳步聲中，意義煙消雲散。
曹天裁向窗外，天邊已出了魚肚白，世界緩慢醒來，諸多演員又將戴上各自面，前往既定位置登臺，演來演去，人生這場戲既沒有觀眾，更滿足不了自己，唯一一位時時仰頭看著他的，也在不久前遭到他無地噓走了。
我為什麼不和鄺俊衡結婚呢？
這是曹天裁在這漫長而乏味的反省裡，最後悔的一件事。
我應該和他結婚的啊，我對不起他──曹天裁如是想，希他在拿到這筆錢後，能好好過自己的人生吧。
VIP房門開啟，鄺俊衡穿著舊外套與長、運鞋，拎著一個包，抵達悲男主的演出現場。
曹天裁不認識般地看著他，鄺俊衡雙眼通紅，像剛哭過，鬍子長了沒有刮。
曹天裁又想起了鄺俊衡在他媽死了以後，他們在那個破舊社群樓下再見面的一刻，當時他也是這副模樣。
起初他以為這是腦瘤迫腦神經所造的幻覺，便向窗外等待幻覺自行消散，又看了眼牆上的鐘，早晨六點。
接著，他意識到這是真的鄺俊衡，驀然轉頭。
鄺俊衡：“八點做手嗎？”
曹天裁下意識點頭，沒有問他怎麼知道的，這不重要。
“什麼時候來的？”曹天裁問他：“吃早餐了？”
“昨晚。”鄺俊衡說：“不想吵著你睡覺，就在外面坐著。”
曹天裁點了點頭，看護，作簡單的整理，曹天裁要做手，不能吃早飯也不能喝水。
“我來吧。”鄺俊衡說，自然而然地接手，開始照顧曹天裁，問：“你要上洗手間嗎？”
“我還沒有失能呢。”曹天裁說：“不用扶我。”
鄺俊衡去為他準備刷牙洗臉，曹天裁說：“你睡會兒，待會兒做完手，我還要進ICU觀察一段時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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