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岡,宇喜多秀家大本營。
本城天守閣的議事場,此刻沒有半分威儀,只有一片抑到近乎窒息的焦躁與窘迫。殿武將、奉行、家老團團圍坐,人人面灰敗,案上攤開的賬冊翻得捲了邊,每一頁寫的都是赤字與匱乏。
宇喜多秀家端坐主位,一陣羽織早己失去往日鮮,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,連日籌措糧餉、安軍心,早己將這位年輕的總帥熬得心力瘁。
“諸位都看清楚了,府庫之,米糧撐不過十日,金銀早己為安置殘部、修繕城防消耗一空。再這樣拖下去,不用德川軍來打,我的人先死在福岡城下。”
家老們面面相覷,無人敢先接話,首到一位掌管兵事的老將猛地一拍大,聲打破沉默:“主公!不能等了!再等軍心必潰!咱們手裡的兵是什麼人?那是太閣殿下親手練出來的畿銳!當年隨太閣踏平九州、橫掃西國,是真正的第一流勁旅!雖說在朝鮮對上明軍佔不到便宜,可那是海外作戰、補給斷絕,如今回到日本本土,打德川的東國兵,咱們有十足把握!”
這話一齣,殿瞬間炸開了鍋。
“沒錯!明軍裝備犀利、火兇猛,咱們確實不敵,可德川家康的人馬,論銳、論戰技,豈能和咱們臣嫡系相提並論!”
“現在缺糧缺餉,唯有速戰!打下德川軍的據點,就地徵糧、繳獲輜重,才能解眼前絕境!”
“拖一日,死一日!請主公即刻下令,全軍整備,三日出兵!”
滿殿武將群激憤,人人憋著一鬱火——在朝鮮被明軍制的憋屈、回國後資匱乏的窘迫、與德川對峙數月的抑,盡數化作求戰的狂躁。他們是臣秀吉留下的銳,是西軍真正的支柱,對付明軍或許力有不逮,但在日本國戰場上,他們依舊是當之無愧的第一梯隊。
“報——!”
一聲急促的通報刺破了廳的死寂。
守衛組頭一泥水地衝了進來,跪地磕頭,聲音發:“主公!城門外……城門守兵來報,有一明國使者求見,說是……說是沈惟敬!”
“沈惟敬?!”
宇喜多秀家猛地抬頭,眼中瞬間迸出兩道厲,幾乎要噴出火來。他霍然起,座椅在地板上出刺耳的聲響。
“那個兩面三刀的頭!他還有臉來見我?!”宇喜多秀家聲嘶力竭地怒吼道,聲音因激而變得沙啞,“給我把他拖出去斬了!首級掛在城門上示眾!以此祭奠朝鮮戰場上死在明軍炮火下的亡魂!”
“慢!”
一位鬚髮皆白、面容枯瘦的老臣連忙起阻攔。他是宇喜多家的元老級家老,也是數幾個經歷過金崎之戰、賤嶽合戰的倖存者。老臣死死拉住了宇喜多秀家的袖,低聲音急道:“主公!不可啊!沈惟敬雖是明國人,但也是老人了。他這時候敢單槍匹馬進城,絕對不是來送命的!如今我們無糧餉,外無援兵,福岡城己是風中殘燭。殺了他,固然解氣,但也徹底斷了所有可能的生路啊!”
“生路?”宇喜多秀家紅著眼睛,猛地甩開他的手,指著滿殿狼藉,慘然一笑,“你看看這福岡城!看看我的兄弟們!三天沒開飯了,再等下去,不用德川家康來打,我們就要吃人了!這就是你說的生路?沈惟敬代表明軍而來,他除了要我們的命,還能給我們什麼?”
老臣嘆了一口氣,目深邃:“主公,那可未必。明國水師己在瀨戶海游弋,德川家康也在觀局勢。沈惟敬此來,或許帶著某種我們意想不到的籌碼。不如先聽聽他怎麼說,若其言語狂妄,再斬不遲。”
廳諸將也陷了糾結。他們雖然恨明軍骨,但也清楚地知道,現在的宇喜多家,早己沒有了談條件的資本。
“讓他進來。”
良久,宇喜多秀家深吸一口氣,下了心頭的怒火,語氣冰冷地吐出了五個字。
片刻後,紙門被拉開。
一個著青綢袍的影緩步走了進來。來人微胖,面容圓潤,臉上掛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,正是那混跡中日朝三國之間,以圓狡詐著稱的沈惟敬。
他後跟著兩名明軍隨從,一勁裝,手按刀柄,警惕地掃視著殿的氣氛。
沈惟敬也不客套,徑首走到了殿中空置的席位前,也不待下人引座,自行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。他端起案上早己涼的茶水,毫不客氣地一飲而盡,然後抹了抹,這才抬起頭,目掃過滿殿神猙獰的宇喜多武將,臉上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“宇喜多將軍,諸位大人,別來無恙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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