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對。”李士群站起來，在辦公桌後面來回走，“西個崗樓，一個排，鐵網，探照燈。他進去，把人帶出來了。整個過程，什麼聲音都沒有。你告訴我，他是怎麼做到的？”
王仁義張了張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“田中長給我三天。”李士群停下來，轉頭看著王仁義，“三天之，我要找到燕雙鷹的線索。哪怕只是一條——他住哪裡，他經常去什麼地方，他和什麼人有聯絡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嗎？”
“明白。”
“你上次找到鄭耀先，這次你也能找到燕雙鷹。你的眼線呢？你的人呢？全部撒出去。法租界、華界、虹口區，每個角落都給我翻。”
“主任。”王仁義猶豫了一下，“燕雙鷹和鄭耀先不一樣。鄭耀先是軍統站長，有固定的聯絡點，有固定的手下。燕雙鷹——他像水一樣。他可能在任何一個地方出現，也可能在任何時候消失。我在青幫的時候聽人說過，這個人做事從來不按規矩來。”
李士群看著他。“你以前是青幫的人，你跟過他？”
“跟過。燕雙鷹是悟字輩的老大，我在青幫的時候在他手下做過事。他這個人——怎麼說呢，他平時話不多，但眼毒得很。你以為他沒在看你，其實你上的每一個細節他都記在心裡。他手之前從來不打招呼，完了你還沒反應過來。”王仁義說到這裡，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，“我跟他辦過幾回事，每次都覺得自己站在懸崖邊上。後來我離開了。”
“為什麼離開？”
王仁義沒回答。原因很簡單——燕雙鷹太危險，他怕了。但這話不能說出口。
李士群也沒追問。他重新坐下，手指敲著桌面。“你瞭解他。這就好辦。你用你的辦法去找他。找到線索，我保你升職加薪。找不到，田中長那把刀，第一個砍的是我，第二個砍的就是你。”
王仁義低下頭。“屬下明白。”
從76號出來，王仁義站在門口點了一菸。天還沒亮，街上灰濛濛的。一輛黃包車從他邊跑過，車伕的腳板打在青石板路上，發出有節奏的響聲。他吸了兩口煙，腦子裡開始轉。
燕雙鷹。他曾經跟著這個人幹過。那時候他還年輕，覺得跟著燕雙鷹有吃，有錢拿。燕雙鷹在青幫的地位高，手段多，誰都不敢惹他。但後來他發現，跟在燕雙鷹邊做事，不只是吃——還要隨時準備掉腦袋。燕雙鷹的信條是“跟我衝鋒的人都是我的兄弟——如果你們衝鋒我在後面，我就該死”。他自己從來不怕死，但對膽小的人來說，看他那決絕勁反而更害怕。
有一回在碼頭邊撞上鬼子巡邏隊，三個人被堵在死巷子裡。王仁義以為死定了，燕雙鷹從長衫底下出刀，迎著對方的槍口就上去了，一聲沒吭放倒了三個鬼子，服上全是。回來之後王仁義一宿沒睡著。從那天起他就在想怎麼離開。
後來離開青幫投了76號，再後來就徹底不認這個舊日的大哥。
現在李士群讓他去找燕雙鷹的線索，他得從青幫的老關係下手。燕雙鷹雖然向來獨來獨往，但他畢竟是青幫悟字輩的大哥。青幫的人多多知道一些他的事——他常去哪些茶館，他手下有哪些小弟，他在法租界有哪些落腳點。這些東西不會全部消失。
他來兩個手下。
“你們去法租界，把以前跟過燕雙鷹的青幫兄弟一個一個找出來。告訴他們，就說王仁義請大家喝茶，老地方——城隍廟旁邊的德興茶館。”
兩個手下應聲走了。
王仁義站在晨霧裡，又點了一菸。煙霧散開，遮住了他的表。
燕雙鷹坐在小樓二層的視窗，看著手裡一張剛送來的紙條。紙條是老陳的回信，只有兩行字：“許鶴年己安全轉移。換防報為當前重中之重，前線急需。另：倉庫劫人一事己在敵偽部引起震，田中弘一限令李士群三日查到你的線索。小心王仁義，他正在聯絡青幫舊人打聽你的下落。”
他把紙條燒了。火焰在菸灰缸裡跳了一下，滅了。灰燼被風一吹，散在桌面上，他用手指一抹，什麼都沒剩下。
“王仁義。”燕雙鷹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上次就是這個王仁義帶人盯梢鄭耀先，害得鄭耀先被抓，他不得不闖特高課。現在這小子又開始翻舊賬，想從青幫的老關係裡挖他的行蹤。王仁義跟過他，知道他的習慣——知道他喜歡穿黑長衫，知道他用雙槍，知道他出手前從不打招呼。但王仁義也知道他另一個習慣：背叛過他的人，他從來不放過。
“爺，要不要我去理掉那個王仁義？”小六蹲在樓梯口，手裡著一顆花生，了半天沒剝。
“不急。”燕雙鷹站起來，走到牆邊看地圖，“他現在正在聯絡青幫舊人。他不聯絡，我還不方便他。他一聯絡，就等於把他自己的位置和他所有的關係都擺在了明面上。讓他先。他，我們看。看夠了，再收網。”
小六把花生剝開了，殼子扔進垃圾桶。他使勁嚼著花生，眼神卻一首跟著燕雙鷹，等他的下一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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