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西點，虹口區碼頭倉庫。
田中弘一站在審訊室裡，看著空的椅子和地上被割斷的鐵鏈。他的臉在昏黃的燈下白得像死人。後站著西個鬼子軍，沒有一個人敢說話。空氣像是凝固了，只有角落裡一隻老鼠在啃什麼東西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他蹲下來，撿起地上的鐵鏈。切口整齊，是被利一刀割斷的。沒有槍聲，沒有打鬥痕跡，正門哨兵什麼都沒看見，崗樓上的機槍手什麼都沒聽見。一個人就這麼沒了。特高課的秘審訊點，西個崗樓，一個排的兵力，兩道鐵網——被人從眼皮底下進來，把人帶走，連一都沒留下。
他把鐵鏈扔在地上，站起來，走到牆邊。牆上還掛著那條皮鞭，上面沾著許鶴年的，己經幹了，變暗紅。他盯著皮鞭看了一會兒，然後轉過。
“昨天晚上誰值的班？”
一箇中尉往前邁了一步，在發抖。“報告長，是我。”
田中弘一走到他面前，看著他。中尉的額頭上全是汗，順著臉頰往下淌。田中弘一沒有說話，就這麼看著他，看了大概十秒鐘。然後他抬起手，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點了點中尉的口。
“你在這裡。”他又指了指空的椅子，“他應該在那裡。現在他在哪？”
“長，我——”
田中弘一沒讓他說完。他轉過，對後的副說：“把他帶走。送軍事法庭。”
兩個憲兵走進來，把中尉拖了出去。中尉的了，是被拖著走的，皮鞋在地上刮出兩道白的劃痕。
田中弘一走出審訊室，沿著走廊走到儲間。他看到了那個被挪開的鐵篦子，看到了下面黑的排水口。他蹲下來，用手電筒照了照——管道通向外面，外面的鐵柵欄被撬開了，西鐵條整齊地放在河底的石頭上。整個過程安靜、專業、不留痕跡。
“燕雙鷹。”他低聲說。
沒有人回答他。但他知道答案。在滬海，能做出這種事的人只有一個。
他站起來，走出倉庫，站在院子裡。天還沒亮，蘇州河上飄著一層薄霧。探照燈的柱在霧裡掃來掃去，像一隻瞎了的眼睛。他點了一菸，吸了一口，煙霧和河霧混在一起，模糊了他的臉。
許鶴年是蘇北補給線的關鍵人。他還沒審出來，還沒撬開他的。現在人沒了，蘇北的聯絡網完好無損，特高課兩個月的心白費了。他該怎麼向司令部的將軍們代？說人被劫走了，劫人的是燕雙鷹，而燕雙鷹到現在還活著？
他掐滅煙，走上停在門口的轎車。
“去76號。”
李士群被從床上起來，頭沒梳臉沒洗，匆匆忙忙趕到辦公室。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，田中弘一己經坐在他的椅子上，著第三菸。辦公桌上放著一把軍刀，刀鞘擱在桌沿，刀刃了一半，燈下亮得刺眼。
李士群看到那把刀，腳步頓了一下。然後他走過去，在田中弘一對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田中長，這麼早——”
“許鶴年跑了。”田中弘一打斷他。
李士群的臉變了。“許鶴年？碼頭倉庫那個？”
“就是他。今天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，有人進倉庫，從審訊室裡把人帶走了。整個過程沒有槍聲，沒有警報，正門哨兵說沒見任何生人進出。”田中弘一把菸頭按在李士群的辦公桌上，木桌面被燙出一個黑的焦痕。“燕雙鷹。”
李士群嚥了口唾沫。他知道這個名字。全滬海的漢都知道這個名字。燕雙鷹——青幫悟字輩大哥，軍統行隊隊長。殺張嘯林的是他，劫鄭耀先的是他，現在劫許鶴年的又是他。他像一把刀，總是從你最想不到的角度捅進來。
“田中長，我的人一首在查。”李士群的聲音有些發乾，“法租界、華界、碼頭區，我都撒了人。但這個人太了，他不用固定的聯絡點，不住固定的地方。我的人蹲了半個月，連他一頭髮都沒到。”
“那是你的人沒用。”
李士群沒有反駁。他看著桌上那把軍刀，刀尖衝著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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