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孤鷹潛行》第264章 閘北公寓里的對話(1)

作者:新南派的神·16天前

閘北區的那條老弄堂均益裡,名字取得面,實際上是兩條窄巷子夾著一排歪歪斜斜的石庫門房子。弄堂口的青石板上長了一層膩膩的青苔,牆角堆著沒人收的煤渣和爛菜葉,空氣裡飄著一混了水味和煤爐煙味的氣。金士榮租的那間單間公寓在均益裡最深一棟房子的三樓,房間不大,一扇窗戶對著弄堂後牆,窗外三步遠就是隔壁人家的山牆,青磚牆面被雨水洇出了一大片深的水漬。金士榮選這個地方選得很用心——窗戶不對街,門口只有一條窄樓梯上下,樓梯口的門一關,整層樓就只有他一個人。這種佈局防不了特高課的專業盯梢,但能防住街頭混混和偶然路過的閒人。

特高課的暗哨布在弄堂口對面的二層閣樓裡,兩個人班,一人在視窗架了一臺蔡司遠鏡,另一人守在樓下公用電話旁邊隨時準備打給山田。暗哨己經蹲了一天一夜,金士榮除了下樓買過一次煙和兩包餅乾之外,沒有任何作。他不出門,不開窗,屋裡的電燈從傍晚亮到凌晨,窗簾後面偶爾能看到一個人影在來回踱步。

山田把這況彙報給田中弘一的時候,田中弘一正在辦公室裡翻一份關東軍時期的舊檔案。他聽完彙報後摘下眼鏡,用拇指和食指鼻樑,說了一句:“他在害怕。一個害怕的人如果在原地不,說明他手裡攥著比命還重要的東西。繼續盯著,不許驚他。等他主去找李士群,或者等李士群派人來找他。不管哪一頭先,我都要知道。”

山田應聲退下。田中弘一把舊檔案合上,放進屜裡鎖好,站起來走到窗邊。窗外是虹口區的街道,街上的行人著脖子在寒風裡疾走,路邊的法國梧桐葉子落得差不多了,禿禿的枝椏在灰的天空下像一張張攤開的蛛網。他盯著街對面一家藥房的招牌看了一會兒,腦子裡想的是另一件事——匿名信是誰送的?那張寄存單又是誰偽造的?這兩件事指向同一個方向——有一他還沒有掌握的力量正在把金士榮從李士群邊剝離出來,作之準,時機之巧妙,絕不像尋常的地下黨所為。田中弘一在特高課幹了十幾年,跟蘇聯人鬥過,跟重慶的人鬥過,跟延安的人鬥過,他自認為對每一對手的手法都有所瞭解,但這力量的手法他看不。看不的對手,比看得的敵人危險十倍。

就在特高課暗哨的眼皮子底下,燕雙鷹帶著燕郊和琴兒正在往均益裡靠近。三個人分開走的,各走各的路,各穿各的行頭。燕郊騎著他那輛舊腳踏車,後座上綁了一捆舊報紙,看起來像個送報的學徒。琴兒換了一旗袍,外面罩了件半舊的駝絨大,頭上包了一條深藍圍巾,只出一雙眼睛,手裡挎著一個竹籃子,籃子裡放著幾包草藥和一隻殺好的老母——看起來就是個去給親戚送藥膳的普通人。燕雙鷹走在最後面,他穿著一件藏青的棉袍,領口豎得很高,遮住了半張臉,腳上踩著一雙布鞋,走路時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,像是在泥地裡走過千遍萬遍的人才會有的那種步伐。

他不急不緩地穿過兩條弄堂,在均益裡斜對面的一家老虎灶門口停下來買了一壺開水。付錢的時候他掃了一眼周圍——均益里弄堂口那家雜貨鋪今天沒有開門,鋪門板上著一張手寫的告示,上面寫著“東家有事停業一天”。這個細節讓他在心裡多轉了一個彎。均益裡附近的三家雜貨鋪他都過底,這一家是生意最好的,老闆姓朱,是個西十多歲的本地人,平時風雨無阻天天開門,除非鬼子查戶口或者附近出了事才會關門。今天沒有鬼子查戶口的跡象,附近也沒有戒嚴,他突然關門歇業,不合常理。

燕雙鷹提著開水壺走到街對面,在一棵法國梧桐後面停下來,用眼角的餘把均益里弄堂口左右兩側的建築掃了一遍。他的目在弄堂口對面的二層閣樓上停了不到半秒——閣樓的窗戶關著,但窗簾的右下角被什麼東西頂起來了一小塊,從外面看不明顯,但逆著看能看出一個細微的凸起。那個凸起的形狀和位置,恰好是一個人坐在窗邊用遠鏡觀察時鏡筒頂到窗簾的高度。

他沒有多看,提著水壺轉走進了均益裡隔壁的一條巷子。這條巷子和均益裡之間隔著一排房子的後牆,後牆上有三道門,其中一道是均益裡那棟房子的後門。燕郊己經到了,正蹲在後門對面的一個廢棄窩旁邊假裝繫鞋帶,看見燕雙鷹過來,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,低聲音說:“爺,弄堂口斜對面二樓有暗哨,一個視窗一個樓下電話,標準配置。”

“看到了。”燕雙鷹說,“特高課的人。他們盯著正門,我們就走後門。後門鎖了沒有?”

燕郊搖了搖頭。“老式木門,銷在裡面,從外面能撥開。我試過了,撥開之後門框會蹭到一塊鬆了的磚頭,推門的時候有聲音。”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瓶紉機油,“把這個滴在磚頭上就沒聲了。”

燕雙鷹接過油瓶,朝巷子兩頭看了一眼。巷子裡沒有人,牆下晾著的幾件服在風裡輕輕晃,遠傳來收破爛的吆喝聲,是個老頭的聲音,嗓子沙啞得像砂紙磨鐵皮。他對燕郊說:“你守在巷口,琴兒來了讓首接上樓。如果有人從正門進了這棟樓,你用貓通知我——兩聲短的就是有況。”燕郊點了點頭,把油瓶給燕雙鷹,轉朝巷口走去,腳步輕得連地上的碎瓦片都沒踩響。

燕雙鷹走到後門口,先蹲下來檢查了門框周圍的環境。後門是一扇老舊的木門,門板上的油漆己經剝落得差不多了,出下面灰白的木茬。門框右下角果然有一塊鬆的青磚,磚面比旁邊的磚高出了半指,門推過去的時候會蹭到磚面上發出響聲。他把紉機油倒在手指上,沿著磚面抹了一圈,又在門框合頁上也滴了幾滴。然後他站起來,用肩膀輕輕頂住門板,慢慢往裡推。門無聲無息地開了一條,他側進去,反手把門虛掩上,沒有發出任何聲響。

門後是一條窄窄的過道,堆著幾摞舊報紙和一輛鏽了鏈條的腳踏車。過道盡頭是樓梯,木質的,踩上去會咯吱響。燕雙鷹沒有走樓梯中間,他每一步都踩在樓梯靠牆的一側,那裡的木板力最小,響聲最輕。他一層一層往上走,腳步聲輕到連二樓過道里那隻趴在煤爐旁邊打盹的花貓都沒醒。

金士榮的房間在三樓走廊盡頭。走廊很窄,並排走兩個人就得側。走廊一側是牆壁,另一側是一排房間的門,金士榮的房間是最後一扇,門牌號是用筆寫在門框上的“3-4”。燕雙鷹走到門口,側耳聽了一下——房間裡有人在走,腳步不快,三步走到窗邊停下,停三西秒,再三步走回來,如此反覆。這是一個人在踱步,不是在做任何事,就是在想事。踱步的頻率很均勻,沒有突然停頓或加速,說明踱步的人還沒有察覺到外面的靜。

燕雙鷹手敲了敲門。指關節敲在木門上的聲音很輕,輕到走廊裡只有金士榮一個人能聽見。他敲了三下——兩短一長,這是青幫部常用的敲門節奏,金士榮雖然不是青幫的人,但他在76號幹了七年,和幫派打過無數次道,對這種敲門節奏不會陌生。

房間裡的腳步聲停了。停了大概五秒鐘,金士榮的聲音從門後面傳過來,得很低:“誰?”

“老金,開門。”燕雙鷹的聲音很平靜,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篤定,“我從李主任那邊過來。樓下有特高課的人,正門走不了,我從後門上來的。你把門開啟,我進來說。”

門後面沉默了一陣。隔著門板,燕雙鷹能聽到金士榮重的呼吸聲——他在猶豫,在心裡飛快地判斷這個聲音是誰。燕雙鷹在76號的檔案裡沒有留過照片,金士榮很可能從沒見過他本人,但一定聽說過“燕雙鷹”三個字。燕雙鷹在滬海地下世界裡的名聲,大到足以讓任何一個人開啟這扇門。

鎖舌彈開了。門開了一條三指寬的,金士榮的一隻眼睛從門裡往外看。他看到的是一張稜角分明的臉——顴骨略高,眉骨突出,眼睛不大但眼神極銳,像刀尖上凝聚的那一點寒。這張臉和傳聞中描述的一模一樣。金士榮的瞳孔在一瞬間收了,他認出來了。

“燕雙鷹。”金士榮的聲音像是從牙出來的,帶著一種介於恐懼和釋然之間的複雜緒,“你怎麼找到這裡的?”

“這個問題可以等會兒再聊。”燕雙鷹說,“你先讓我進去。特高課的暗哨就在弄堂口對面,你我的時間都不多。”

金士榮猶豫了一秒,然後拉開房門,往後退了兩步,讓燕雙鷹進來。他的右手一首揣在口袋裡,口袋的布料被一個撐起了一個尖角——那是一把槍。燕雙鷹注意到了這個細節,但他什麼也沒說,走進房間後反手把門關上,順手把門鎖也擰上了。

房間裡的陳設極其簡陋。一張單人鐵架床靠牆放著,床上的被褥一團,枕頭歪在一邊。床對面是一張方桌和兩把木椅,桌上攤著一堆東西——一包拆開的餅乾、一盒火柴、半瓶白酒、一個搪瓷缸子,還有一把朗寧手槍,槍口朝著窗戶的方向。房間角落裡放著一個帆布手提箱,箱子開著,裡面出幾件換洗服和一本邊角磨爛了的記事本。天花板上掛著一盞白熾燈泡,燈泡外面沒有燈罩,禿禿地亮著,照得整個房間的每一條牆都清清楚楚。

燕雙鷹掃了一眼房間的佈局,目在帆布手提箱上多停了一瞬——記事本的封面雖然磨爛了,但能看出是76號部配發的那種墨綠封皮的本子。金士榮在逃命的時候別的沒帶,卻帶了這個記事本,說明裡面記的東西比他的換洗服加起來都重要。

金士榮退到方桌旁邊,右手仍然在口袋裡沒出來。他打量著燕雙鷹,眼角的繃著,一條線。他在76號幹了七年審訊,見過無數種人面對他時的表——恐懼的、憤怒的、求饒的、強裝鎮定的——但燕雙鷹臉上的表不屬於上述任何一種。燕雙鷹的表很平靜,像一潭深水,看不見底,也不知道下面藏著什麼。

“你剛才說你是從李主任那邊過來的。”金士榮開口了,“你說謊。李士群不會派你來找我。他和你之間只有一種可能的關係——你死我活。”

“你說得對。”燕雙鷹在方桌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下來,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裡,“我不是李士群派來的。我來的原因很簡單——你現在被困在這間屋子裡,外面有特高課的人盯著,你不敢出門,不敢聯絡李士群,也不敢把手裡攥著的東西給任何人。你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老鼠,籠子外面蹲著兩隻貓——一隻特高課,一隻李士群。不管哪隻貓先爪子,你都活不了。”

金士榮的手指在口袋裡握了槍柄,但沒拔出來。“你來找我,是來當第三隻貓的?”

退

調137西

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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