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本一郎又來了。這次他帶了一個人,是個中國人,六十來歲,穿著一件深灰的綢緞長衫,頭髮花白,梳得一不苟,手裡拄著一紅木柺杖。他走進院子的時候,昂著頭,目從屋簷掃到“別野”,又從“別野”掃到窩,角帶著一笑,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——不是客氣,不是討好,是一種居高臨下的、審視的笑。
傻柱子從“別野”裡探出頭來,看見那個人,愣了一下,然後跑過來找我。“爺,那個日本人又來了,還帶了一個老頭。”
我站起來,走到門口。山本一郎衝我點了點頭。“林爺,打擾了。”他後那個老頭拱了拱手,笑著說:“林爺,久仰久仰。鄙人姓鄭,鄭文遠,在琉璃廠開了間鋪子。”
鄭文遠?這個名字我聽說過。琉璃廠最大的古董商之一,專做瓷生意,跟府的人來往切。他怎麼會跟山本一郎在一起?
“鄭先生請坐。”我指了指石凳。傻柱子端了茶上來。
鄭文遠接過茶,喝了一口,西打量了一番。“林爺,這院子不錯。”他笑著說,“清淨。”
我看著他。“鄭先生有什麼事?”
他放下茶碗,看了看山本一郎。山本一郎點了點頭。鄭文遠轉回頭,笑著說:“林爺,山本先生是我的老朋友了。他在上海的時候就常來我鋪子裡看東西。這次來北京,想收幾件好東西,託我幫忙找找路子。”
“您不是幫他找了嗎?”
“找了。”鄭文遠點點頭,“但山本先生不滿意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他想要更好的。”鄭文遠說,“瓷,字畫,青銅,什麼都行。只要是真的,好的。錢不是問題。”
我看了看山本一郎。他坐在石凳上,面無表,只是看著我。
“鄭先生,您來找我,是想讓我幫他收?”
鄭文遠笑了。“林爺聰明。張爺的徒弟,果然不一般。”
“您自己收不了?”
鄭文遠嘆了口氣。“林爺,您是行家,我也不瞞您。北京城裡的好東西,有主的己經有主了,沒主的,不是藏在哪兒,就是己經被人盯上了。我鋪子裡的那些,山本先生看不上。他想要更好的。”
“那您覺得我能收到?”
“能。”鄭文遠點點頭,“張爺在京城混了幾十年,什麼人沒見過,什麼東西沒經過。您是張爺的徒弟,人面廣,眼力好。您要是願意幫忙,山本先生絕不會虧待您。”
我正要說話,張半仙從屋裡出來了。他走到石桌前,低頭看了一眼鄭文遠,然後在石凳上坐下。
“老鄭,你什麼時候開始幫日本人做事了?”
鄭文遠的臉變了變,但很快恢復了笑容。“張爺,您這話說的。我就是幫山本先生看看東西,哪有什麼幫不幫的。”
張半仙看著他。“你看東西,他給你錢,這不是幫是什麼?”
鄭文遠張了張,沒說話。
張半仙繼續說:“老鄭,你在琉璃廠開了二十年鋪子,賺了不錢。那些錢,夠你花幾輩子了。你還缺什麼?”
鄭文遠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張爺,我不缺錢。但有些事,不是錢的事。”
“那是什麼事?”
鄭文遠看了看山本一郎,山本一郎點了點頭。鄭文遠轉回頭,低聲音。“張爺,山本先生不是普通人。他在日本有背景,在中國也有人脈。跟他合作,對咱們有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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