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時正，晨鐘九響。
崇元殿文武百肅立，紫緋綠三袍在過高窗的晨中涇渭分明。今日的朝會氣氛格外凝重——所有人都知道，剛從淮南歸來的史中丞劉溫叟要當廷奏事。而奏的是什麼，許多人心中已有猜測。
柴榮端坐座，玄纁裳，十二旒冕冠的玉珠在額前輕輕晃。他的臉依然有些蒼白，但腰背直，目清明，那久病初愈的虛弱已淡去大半。案前擺著劉溫叟那捲厚厚的筆錄，還有一摞剛從各地送來的奏章。
“宣，史中丞劉溫叟。”張德鈞尖細的嗓音打破沉寂。
劉溫叟出列，手持笏板，走到階前三步跪下行禮。他今日特意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，袖口還有補丁——這是他從淮南迴來後特意換上的，要讓滿朝文武看看，什麼是真正的“清流”。
“平。”柴榮道，“劉卿淮南之行，辛苦了。今日就在這朝堂之上，說說你看到了什麼，聽到了什麼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劉溫叟起，從袖中取出那捲筆錄，卻沒有立即翻開。他環視殿中百，目在那些曾與他聯名彈劾王樸的同僚臉上停留片刻，然後緩緩開口：
“臣奉旨巡查淮南，歷時一月，行程一千八百里，走訪九州三十七村，見農戶四百二十一戶。今日所奏，句句屬實，字字有據。若有半句虛言，願凌遲之刑。”
這開場白極重，殿中頓時響起低低的吸氣聲。以凌遲起誓，這是把家命都押上了。
劉溫叟翻開筆錄，開始唸誦。他沒有選擇那些宏大的敘事，而是從一個的村莊、的人開始：
“濠州靈璧縣，趙家莊，農戶趙老實，家有田七畝。去歲清丈前，定為三等田，畝徵粟三升，年納糧二十一升。清丈後，實為四等薄田，畝徵粟二升，年納糧十四升。減糧七升。趙老實言：‘七升糧，夠一家五口吃十天。’”
他的聲音很平實，沒有抑揚頓挫，就像在唸一本枯燥的賬冊。但正是這種平實，讓那些數字有了沉甸甸的分量。
“壽州安縣，大戶陳守禮，在冊田八百畝，實有田一千二百畝。歷年虛報災荒、匿田畝，年逃稅糧三百石。清丈後，補歷年欠稅一千五百石，另罰糧五百石。陳守禮主借出耕牛三十頭、平價售糧五百石，被授‘一等義民’。其言：‘往日之過，願以今日之功補。’”
殿中開始有人竊竊私語。這些到某個人、某塊田、某鬥糧的細節，與朝堂上那些“苛政民”“擅殺無辜”的泛泛之談，形了鮮明對比。
劉溫叟繼續念。他念了減稅農戶的名字，唸了他們的田畝數，唸了他們減了多糧。他念了被罰大戶的名字，唸了他們匿的田畝，唸了他們補繳的稅額。他甚至還唸了幾段農戶的原話——那些從未上過奏章、從未被朝堂聽見的聲音：
“老農王栓柱說：‘往年完稅，家裡就剩個糧底子，過冬要靠挖野菜。今年減了三，能多吃兩個月飽飯。’”
“寡婦李氏，丈夫去歲死，獨養三子，說：‘若早兩年清丈，他爹或許不會死。’”
“孩趙小狗，八歲，說：‘今年過年，娘給煮了白米飯，還切了鹹。’”
唸到這裡，劉溫叟的聲音開始發。他停頓片刻，深吸一口氣，才繼續道：
“臣在淮南一月，所見所聞，與朝中議論大相徑庭。所謂‘苛政’，減的是小戶之稅；所謂‘民’，罰的是大戶之貪。王樸手段或酷，但所酷者，乃盤剝百姓百年之豪強；所寬者，乃食不果腹之黎民。”
他合上筆錄，抬頭看向座：“臣昔日亦曾聯名彈劾王樸，以為新政過急、手段過酷。然淮南一行，方知閉目塞聽之愚，坐井觀天之陋。今日當廷，臣請罪——為昔日之偏見，為今日之醒悟。”
說完，他再次跪地，重重叩首。
殿中死寂。那些曾與劉溫叟聯名的大臣，此刻個個臉青白，有人額角冒汗，有人袖中手指抖。他們可以反駁道理，可以爭辯政策，卻無法反駁那一串串的名字、的數字、的聲音。
柴榮緩緩站起。玉旒晃，遮擋了他的表，但聲音清晰而有力：
“劉卿請起。知錯能改，善莫大焉。”
他走下階，來到劉溫叟面前，親手將他扶起。這個作讓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——天子親自攙扶請罪的臣子，這是何等恩典，又是何等訊號？
柴榮轉，面向百：“諸卿都聽見了。這就是淮南的實，這就是新政的實。朕知道，朝中有人不滿，有人反對，有人說朕‘之過急’‘不恤民’。那朕今日就問一句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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