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了。
聽雪閣,早己屏退了所有下人。就連最心的小桃,也被韓侍衛用“王爺有要事相商”的理由,客氣地請到了院外守著。
窗外,風雪初歇,一清冷的弦月,從雲層的隙中探出頭來,將清輝灑在庭院中那片厚厚的、尚未融化的積雪上,反出瑩瑩的、如同碎銀般的。
屋,沒有點太多的燈燭,只在窗邊的小几上,燃著一盞線和的羊角宮燈。燈下,一個小巧的紅泥火爐正“咕嘟咕嘟”地溫著一壺上好的“燒刀子”。辛辣而醇厚的酒香,與角落裡香爐中升起的、清雅的冷梅香混合在一起,織一種溫暖而又奇異的靜謐。
蕭燼淵與沈清婉,相對而坐。
兩人之間,沒有奏報,沒有卷宗,只擺著一盤殘局。那是一盤剛剛下到中盤的圍棋,黑白二子絞殺正酣,難分難解,卻被主人隨意地棄置在一旁。
自那日殿前封賞之後,這,還是他們第一次如此心平氣和地獨。
沒有旁人,沒有算計,甚至沒有言語。
酒,己經溫了三巡。兩人都只是慢慢地飲著,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。但這沉默,卻並不尷尬。反而像是一種無聲的默契,一種暴風雨過後,兩隻同樣在風暴中心倖存下來的猛,在互相舐傷口時,所特有的、寧靜的對峙。
終於,還是蕭燼淵,打破了這份沉寂。
他放下手中的白玉酒杯,目沒有看,而是投向了窗外那清冷的月,聲音裡,帶著幾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飄渺的追憶。
“本王十二歲那年,也曾見過這樣的一月亮。”
沈清婉端著酒杯的手,微微一頓。有些意外,這個男人,竟然會主提起自己的過去。
“那夜,也是在宮中。不過,不是在金鑾殿,而是在花園最偏僻的一座假山石裡。”他的聲音很平,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、早己塵封的故事,“本王的父兄,還有那些平日裡對我關有加的皇叔們,他們的,就躺在石外的雪地裡。,流出來,很快就被大學凍住了,像一朵朵盛開的紅梅。”
他的角,甚至還扯出了一抹極淡的、冰冷的笑意。
“本王就在那石裡,躲了三天三夜。靠著吃雪,和從一個死了的太監上搜出來的、半塊發的點心,活了下來。本王看著那些平日裡對我笑臉相迎的軍,將我母妃的頭顱砍下,掛在宮牆之上。也看著我那幾個好皇叔,為了爭奪那把龍椅,如何在我父兄的骨旁,自相殘殺。”
沈清婉的心,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知道他經歷過宮變,知道他是在山海中殺出來的。但從未想過,那時的他,還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年。
“三天後,本王走了出去。”蕭燼淵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,那雙深邃的眼眸中,彷彿也燃起了兩簇幽冷的、來自地獄的火焰,“本王的手,第一次,不是沾染的筆墨,而是鮮。本王親手,將那幾個還在爭吵不休的皇叔,一個個,都送下去見了父皇。”
“從那一天起,本王就明白了一個道理。”他緩緩轉過頭,目,終於落在了沈清婉的上。那目,深邃得,彷彿能將人的靈魂都吸進去。
“在這世上,親、道義、人心,都是最靠不住的東西。所謂的仁慈,不過是弱者自欺欺人的墓誌銘。真正能讓你活下去,能讓你主宰自己命運的,只有一樣東西——”
“那就是,權。”
他說完了。
這是他第一次,如此首白地,向另一個人,剖開了自己那顆早己被權力鬥爭磨礪得堅如鐵、冷酷如冰的,心的裡。
沈清婉久久地,沒有說話。
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加掩飾的、與何其相似的孤寂與冷漠。
良久,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,將那杯辛辣的烈酒,一飲而盡。那酒,彷彿不是瓊漿玉,而是前世冷宮中,那杯穿腸而過的毒酒。
放下酒杯,眼簾微垂,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、刻骨的傷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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