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與卯時之間，是京城最脆弱的時辰。
打更人的梆子剛剛敲過西下，最後一批醉漢也己歪倒在花街柳巷的某個角落裡，連夢都懶得做一個。巡夜的軍，裹了上那件並不厚實的冬，在城牆上機械地踱著步子，腦子裡想的，是換值後那碗熱騰騰的羊湯。
沒有人抬頭看。
沒有人注意到，那些蜷在牆下、橋裡、廟宇屋簷下的、白天裡被所有人視而不見的乞丐們，今夜，一個都沒有睡。
他們的眼睛，在黑暗中，亮得如同耗子。
城南，土地廟後街。
袁乞丐蹲在那座早己斷了香火的土地爺神像底下，將沈清婉遞給他的那半塊冷的炊餅，三口並作兩口，塞進了裡。他吃得很急，碎屑沾在他那蓬的花白鬍須上，他也顧不得。
“慢些。”
沈清婉的聲音，從神像另一側的影裡傳來。
沒有帶燈籠。月，被破敗的廟簷切割幾塊不規則的、蒼白的碎片，落在素的裾上，落在那尊泥塑土地爺那張被歲月侵蝕得五模糊的臉上。
袁乞丐嚥下最後一口炊餅，用髒兮兮的袖子，胡抹了一把。
“王妃，您說的那些話，老花子記下了。”他的聲音，糙，沙啞，帶著一種常年喝劣質燒刀子喝壞了的、破鑼般的質，“可老花子還是想問一句——您憑什麼信我？”
他從地上站起來，佝僂著腰，讓自己比沈清婉矮上半個頭。這是他在街頭討了三十年飯，學會的本能。
“我這種人，在你們貴人的眼裡，不就是一條趴在地上、給塊骨頭就搖尾的癩皮狗嗎？您把這麼大的事，給我這種……”
他沒有說完。
因為沈清婉，出了手。
那隻手，纖細，白皙，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。那隻手，握過攝政王的令牌，批過足以影響大周命脈的軍需奏摺，也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，替那個渾是的、被所有人當作“瘋狗”的柳殘，遞過半塊炊餅。
此刻，那隻手，就那樣平平地、穩穩地，到了他的面前。
“因為，你吃過我的炊餅。”
的聲音，很輕。輕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那夜，在城南的雪地裡，我給過你半塊炊餅。你沒有搖尾。你只是看著我，說了一句——‘小姐，你會有報應的。’”
袁乞丐的瞳孔，猛地，收了一下。
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。那個大雪夜，他被幾個地打斷了，蜷在雪地裡等死。一個披著白狐裘的、仙般的子，從轎子裡走下來，給了他半塊炊餅，和一瓶金瘡藥。他那時以為自己是在做夢，隨口說了一句混話。
他沒想到，記得。
更沒想到，就是那個如今站在京城權力漩渦最中心的——沈清婉。
“我這種人，給不了你什麼榮華富貴。”沈清婉收回了手。的目，越過破敗的廟門，看向那片被燈火映照得微微發紅的、屬於皇城方向的夜空，“我只能告訴你一件事。”
“那個把你們當狗的人，此刻正在皇城裡，等著天亮後，把這座城裡所有不肯對他搖尾的人，都變死人。”
“而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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