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燼淵，從那塊玄武岩上，站了起來。
沒有人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的。或許是在那陣馬蹄聲響起的那一刻。或許是在孟小石喊出那聲“莫大夫”的瞬間。他的作很慢。不是從容。是那條右上己經壞死邊緣的，和右那支斷箭，不允許他快。
他沒有讓人扶。馮校尉想要上前，被他一眼瞪了回去。那一眼，依舊是那雙佈滿的、高燒中的眼睛。但那裡面的東西，馮校尉在這三天裡，第一次，又看到了。
火。
蕭燼淵，一步一步，走到了莫問面前。他的量極高。他低下頭，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、滿塵土與汙的、狼狽得不人形的年輕人。莫問，也抬起了頭。他那張塗滿了七八糟藥、又被汗水與汙衝得一道一道的臉上，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神經質的、玩世不恭的眼睛，此刻，正迎著蕭燼淵的目。
沒有躲閃。沒有畏懼。甚至，沒有那種“屬下幸不辱命”的恭謹。他只是，跪在那裡，抱著那隻藥囊，首首地，看著這個被稱為“活閻王”的男人。
“三百粒。”莫問的聲音，乾裂得像是從石頭裡出來的，“解狼毒草的。不一定全管用。我在老鼠和兔子上試過。也在我自己胳膊上試過。但沒在人上試過。你是第一個。”
他頓了頓。乾裂的，因為那個咧開的、依舊帶著幾分年人狂氣的笑，而滲出了新的珠。
“敢不敢吃？”
周圍，死寂。所有的目，都聚焦在這兩個人上。跪著的怪醫。站著的閻王。
蕭燼淵，看著莫問。看著他那張狼狽的、卻還在笑的臉。看著他懷裡那隻被他用命護了三天的、沾滿了他溫的藥囊。看著他手臂上那塊他自己割開的、用來試毒的、尚未完全癒合的猙獰傷疤。
他什麼話也沒有說。他只是緩緩地，彎下了腰。那作，牽了他右那支斷箭，讓他的角，猛地，滲出了一縷暗紅的、帶著泡沫的。他沒有。他只是出手，從莫問的懷裡，拿起了那隻藥囊。
然後，他打開了它。從裡面，取出了第一粒解毒丸。那是一粒其貌不揚的、黑褐的、散發著苦藥味的小小藥丸。他看了它一眼。然後，將它，放進了裡。嚥了下去。
“傳令。”
他的聲音，不高，卻過了峽谷裡所有的呼吸聲。他轉過，面對著那片橫七豎八、或坐或臥的、正在用各種各樣的眼神看著他的玄甲軍士兵。
“藥，每人一粒。水，先給中毒最深的弟兄。剩下的，分給還能的。”
他舉起手中的藥囊。那隻手，因為中毒而輕微抖著。但他的聲音，沒有抖。
“這是王妃，從千里之外，給你們送來的。”
這句話，比任何一粒藥，都更先一步，擊中了那些士兵們的心臟。王妃。那個他們只在傳聞中聽說過的、被王爺當眾許下婚約的子。那個在王爺出征後第三天就調了邊軍、在他們被困之前就己經了的子。那個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裡，正獨自面對著另一場戰爭的、未來的攝政王妃。
，沒有忘了他們。
一箇中了毒的年輕士兵，用那雙抖了三天的手，從馮校尉手裡，接過了一粒藥丸。他低下頭，看著掌心裡那粒小小的、黑褐的藥丸。然後，他哭了。沒有聲音。只有眼淚，順著他那張灰敗的、年輕的臉，滾落下來，衝開了那層積了三天的塵土與痂。
他將藥丸，放進了裡。他沒有用水。他將那粒苦的藥，用牙齒，一點一點，咬碎，嚥了下去。像是在咀嚼一個承諾。
第二個。第三個。第十個。第一百個。
那些癱在地計程車兵們，那些連刀都握不住的年輕人，一個接一個，接過藥丸，嚥了下去。沒有人說話。只有那種抑的、無聲的、如同地底岩漿般湧的力量，在每一個人的腔裡，重新，開始積聚。
莫問依舊跪在地上。他沒有力氣站起來。他只是跪在那裡，看著那些士兵們，將他用命護了三天的藥丸，一粒一粒，嚥下去。他的眼眶，終於，再也兜不住那些滾燙的東西。他沒有。他只是任由它們，順著他那張塗滿了七八糟藥的、髒兮兮的臉，淌了下來。
“哭什麼。”一個聲音，從他頭頂傳來。是蕭燼淵。
莫問抬起頭。逆著，他看不清蕭燼淵的表。但他聽到了那個聲音。那個聲音裡，沒有嘲諷，沒有憐憫。只有一種他說不清的、沉甸甸的、像極了那個在月下對他說“我需要你”的人。
“你的藥，管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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