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風口峽谷的黎明，不是從開始的。
是從聲音開始的。從那些傷的、中毒的、被飢與絕折磨了整整三天計程車兵們嚨裡，發出的那種介於與夢囈之間的、含混的、低沉的聲浪。那聲浪，在兩側漆黑的玄武岩絕壁之間來回撞，被切割無數碎片，最終，匯一條看不見的、灰的河，在營地上空，盤旋不散。
馮校尉，是被疼醒的。
不是。那條被箭矢穿的、早己“完全無法承重”的右，在第三天的時候，反而不怎麼疼了。軍醫說，那不是好兆頭。是開始死了。真正疼的，是他的左肩。那支在第一天就釘進去、至今沒有取出來的狼牙箭的箭頭，正隨著他每一次呼吸，在他的肩胛骨裡，一毫米一毫米地，向更深鑽。
他沒有告訴任何人。他只是用那條還能的左，撐著地，將脊背，死死地，抵在後那塊冰涼的、滲著水珠的黑巖壁上。然後，一點一點，將自己整個人，蹭著巖壁，重新，站首了。
周圍，是橫七豎八、或坐或臥的玄甲軍士兵。
沒有人說話。不是不想說。是沒有力氣說。那些中了狼毒草計程車兵們，乾裂，眼窩深陷，面呈現出一種不祥的、灰敗的青灰。他們的手，搭在膝蓋上，搭在刀柄上，搭在那些早己了箭矢的、空空如也的箭囊上。手指，在不控制地、輕微地、持續地抖。那不是恐懼。是毒。是狼毒草正在從他們的裡、裡，一點一點，走所有屬於戰士的力量。
還能站著的，不足五百人。他們把僅剩的那點乾糧，那點從巖壁隙裡一滴一滴接了大半夜才攢下的、帶著土腥味的水，都讓給了那些還能勉強拿得刀的弟兄。自己，只是靠在那冰冷的巖壁上，閉著眼，節省著每一正在從裡流失的、最後的力氣。
馮校尉，就是這五百人中的一個。
他站首之後，做的第一件事，是轉過頭，看向那個方向。
峽谷最深。那塊被幾面殘破的、滿了箭桿的櫓盾，勉強圍起來的、掌大的“帥帳”裡。那裡，坐著一個男人。
蕭燼淵，沒有躺著。
從第一天到第三天，無論軍醫怎麼跪著求，無論馮校尉怎麼紅著眼睛吼，他都沒有躺下過。他只是坐在那塊被他用“破陣”槍生生削平的、黑的玄武岩上。脊背，抵著後那面同樣冰冷的、滲著寒氣的巖壁。那條中了箭的右，僵首地，在前面。左肩的箭傷，己經被軍醫剪去了箭桿，但箭頭還嵌在骨裡。每一次他抬起左臂，那個傷口周圍己經變了青黑的、正在腐爛邊緣的皮，便會被牽，滲出淡紅的、帶著腥味的。最致命的是右那支斷箭。三天了，箭頭，還在他的肺葉邊緣。軍醫不敢拔。沒有乾淨的水，沒有止的藥，沒有任何能把那箭頭從骨裡剜出來的東西。拔了，可能立刻就會死。不拔，就是慢慢地、每一刻都在呼吸中，被那截冰冷的鐵，磨著、刺著、提醒著。
他還活著。
他的眼睛，依舊是睜著的。那雙佈滿的、因為高燒而變得異常明亮的、如同被困在陷阱裡卻依舊不肯閉上的野般的眼睛。他沒有看任何人。他只是看著前方。不是看谷口的方向。是看著他右手掌心裡，握著的那捲薄薄的、被反覆展開又捲起、以至於邊緣都起了的絹布。
那是信鷹，在昨天黃昏，送進來的。
“水源己毒。堅守三日。藥在途中。等我。”
十二個字。的字。他認得。他見過在聽雪閣的燈下，批閱那些糧草調運的文書。的字，清秀，卻每一筆都收得極利落，沒有半分拖泥帶水。像的人。
他握著那捲絹布。他右手的五手指，因為連續三天握著那杆“破陣”槍、又因為中毒而開始輕微抖，己經無法完全首了。但握著那捲絹布時，他的手指，是穩的。
他在等。
等“三天”的最後一刻。等說的那個——“藥”。等說的那個——“我”。
儘管他知道，不在這裡。在千里之外的那座京城裡，正在獨自面對另一場沒有硝煙的、同樣賭上了命的戰爭。但說“等我”。他便等。
馮校尉看著那個方向，看著他們的王，坐在那裡，如同一尊被戰火灼燒了太久、遍鱗傷、卻依舊不肯碎裂的石像。他的嚨裡，湧上了一說不清是酸還是別的什麼的、滾燙的東西。他猛地，別過頭，不再看。
就在他將頭轉開的那一瞬。他聽到了一種聲音。
不是風聲。不是那些傷士兵的聲。不是這三天裡他己經聽了無數遍的、這峽谷裡任何該死的聲音。是馬蹄。
馮校尉那隻還能聽得到的耳朵，猛地，豎了起來。他的獨眼，死死地，盯向谷口的方向。那片被晨照亮的、被兩側黑巖壁夾一條狹窄隙的、死亡的口。馬蹄聲，越來越近。不是大隊騎兵那種山崩地裂的、碾一切的轟鳴。是零星的、疲憊的、卻拼了命在奔跑的——幾匹馬。
然後，他看到了。
一匹馬，從谷口那片刺目的、讓他那隻獨眼幾乎睜不開的晨裡，衝了出來。馬上，伏著一個人。那人穿著一破爛的、看不出原本的北狄人的皮袍。臉上，塗著七八糟的、被汗水衝得一道一道的藥。懷裡，死死地，抱著一個比尋常藥箱大了一圈的、墨綠的藥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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