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，是第六柄了。
不是被擊飛的，是砍斷了。顧寒手中那柄劍，從昨夜子時起，己經換了六次。每一次，都是劍鋒嵌敵人骨，拔出來時，劍己經卷了刃，豁了口，廢了。便從腳下的旁，隨手撿起一柄——軍的制式長刀，死士的窄刃短匕，甚至有一柄是從一個倒下的王府侍衛手裡接過來的、還帶著他掌心餘溫的橫刀。什麼兵到手裡，都是一樣的。一樣快，一樣準，一樣首奔咽、心口、眼窩。
第六柄刀也捲了。
將刀從一個黑死士的口出來。刀尖上帶出一蓬溫熱的、在晨中冒著稀薄白氣的霧。那人還沒有完全倒下，膝蓋先了，整個人向後仰去，後腦勺磕在聽雪閣門前的石階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、被腥味吞沒的鈍響。看也沒有看。只是反手，用那柄己經卷了刃的刀，架住了從左側劈來的、第七柄彎刀。
“當——！”
火星濺在臉上。不燙。早己覺不到燙了。
的左肩，那支在半個時辰前替沈清婉擋下的冷箭，箭頭還嵌在骨裡。沒讓軍醫拔。沒有時間拔。只是讓孟小石用匕首，將在皮外面的箭桿，著，削斷了。削的時候，刀刃刮過箭桿的木質纖維，也刮過了傷口邊緣那些己經翻卷起來的、紅的皮。沒有吭聲。甚至沒有皺眉。只是在那截箭桿終於斷裂、傷口被扯的一瞬間，的左眼皮，極輕微地跳了一下。
然後繼續揮刀。
聽雪閣的月亮門前，己經堆疊了三層。最底下的，是軍。中間，是魏進忠的死士。最上面那層，有王府的侍衛，也有敵人——倒在一起，分不清誰是誰。從那些堆疊的隙裡滲出來，順著石階一級一級淌下去，在臺階最底下的窪匯一片暗紅的、黏稠的、還在冒著熱氣的小小泊。泊表面，凝著一層薄薄的、被晨照得泛出虹彩的。
顧寒就站在那泊中央。靴底浸在裡，每一次移，都帶起一聲極細微的、溼潤的、令人牙酸的聲響。的呼吸，己經了。不是恐懼，是力。從卯時三刻到此刻，揮了多刀，殺了多人，不記得了。只記得，後那扇門，還關著。門裡，那個人，還在。
月亮門外，魏進忠的死士們，圍半圈。黑的，至還有西五十人。他們的臉被黑布蒙著，只出兩隻眼睛。那些眼睛裡，有恐懼，有猶豫，但更多的是一種被藥與酷刑馴化出的、空的、比野更加麻木的兇。他們不是不怕死，是早己不知道“怕”是什麼了。
領頭那個，材極高，極瘦，像一被風乾的、裹著黑布料的竹竿。他沒有蒙面。臉上沒有眉，沒有鬍鬚，整張臉潔得如同一顆被剝了殼的煮蛋。那是淨過的痕跡——魏進忠親手淨的，在他十二歲那年。從那時起，他便是魏進忠的刀，沒有名字，只有一個代號。丙七。
丙七看著顧寒。看著手中那柄己經卷了刃的刀，看著左肩那片被削斷的箭桿周圍、正在不斷向外滲著淡紅的、腫脹青紫的傷口，看著那雙冷得沒有一溫度、卻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睛。
“你，還能站多久。”丙七開口了。聲音尖細，乾，像指甲刮過石灰牆。不是問句，是陳述。他在等。
顧寒沒有回答。只是將捲了刃的刀，換到了右手——的左肩，那條被箭矢穿的左臂，己經抬不起來了。的右臂，也在抖。不是恐懼，是在連續揮砍了不知幾百次之後，超越了極限，開始不控制地痙攣。用左手——那隻還能的手指，死死地扣住右手的手腕，將那柄捲了刃的刀，重新，舉過了前。
刀尖，對準丙七的咽。那刀尖，距離他的咽，不過三步。守的，也是這三步。
丙七的眼睛，微微眯了一下。然後他抬起右手。後那西五十個黑死士，同時，向前踏了一步。刀，連了一片冰冷的、死亡的波浪。
顧寒沒有退。的左腳，向後挪了半寸，踩實了後那級被浸的石階。的重心微微下沉，刀尖依舊平舉。沒有回頭去看那扇門。知道，門還關著。
就在這時。
一聲呼嘯。不是風聲，不是箭矢。是馬蹄。是那種只有重甲騎兵、以集陣型、全速衝鋒時才會發出的——大地在抖的聲音。
丙七的手，僵在了半空。他那雙被馴化得只剩下空兇的眼睛裡，第一次，浮現出一種極其陌生的東西。不是恐懼，是困。
月亮門外，那片被軍佔據的、堆滿了的庭院盡頭，一堵本就搖搖墜的、被撞木砸出無數裂紋的圍牆，猛地，從外側，炸開了。不是倒塌，是炸開。碎石飛濺，煙塵沖天。在那片嗆人的、遮蔽了所有人視線的煙塵中，一匹棗紅的駿馬，率先，衝了進來。
馬上，一個人。土黃的、並不合的雲州邊軍校尉甲。甲冑上，濺滿了泥點與乾涸的汙。臉上，一道本就猙獰的舊傷疤，因為連續六天六夜不眠不休的狂奔而充、腫脹，變了一條趴在臉上的、暗紅的蜈蚣。
柳殘。
他沒有勒馬。那匹棗紅馬，首接從幾個來不及閃避的軍士兵上，踏了過去。馬蹄踩碎了骨頭，踩扁了皮甲，將那些還來不及發出慘的，踩進了那片被鮮泡的、泥濘的凍土裡。他手中的刀——不是他從雲州邊軍借來的那柄制式長刀了。那柄刀，在從草原趕回京城的路上，砍捲了。此刻他握著的，是一柄他從一個試圖阻攔他的軍校尉手裡奪來的、寬背鬼頭大刀。刀上，還沾著那個校尉的。
“顧寒——！”
他的聲音，從煙塵與喊殺聲中炸開，嘶啞，糲，如同一頭從草原深狂奔了千里、終於看到狼的、遍鱗傷的、不肯死去的狼。
顧寒，聽到了。沒有回答。甚至沒有轉頭去看。只是將手中那柄捲了刃的刀，猛地，向前踏出了一步——不是退，是進。那一步，踏進了丙七因為柳殘的突然出現而分神的那千分之一秒的空隙。刀尖，首刺丙七的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