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天後，柳葉回來了。
不是一個人。後跟著一百二十匹戰馬，黑一片，從東門外湧進來，蹄聲震得城牆上的土簌簌往下掉。騎在最前面，彎刀橫在前，刀柄上的銅釦玉片在晨中泛著暗黃的。手腕上繫著紅繩，碎玉著皮，被汗浸了。
沈若棠站在城牆上，第一個看見。“回來了。”輕聲說，手指攥賬冊，指節泛白。
綠珠蹲在庫房門口，抱著算盤，聽見馬蹄聲抬起頭。沒有站起來，但算盤珠子不撥了。
陸猛站在帥府門口，左手按著刀柄。
柳葉勒住馬，跳下來。靴子沾滿了泥，甲冑上有——不是的，是路上的。走到陸猛面前，站定。“將軍，一百二十匹馬。一千石糧換的，多換了二十匹。”
“人呢？”“二十騎，回來了十九個。一個在路上病了，留在河東養傷。”
陸猛看著。“你傷了？”“皮外傷。”柳葉說，“路上遇了一夥馬匪，砍了幾個。”
陸猛沒有說話。他出手，握住繫著碎玉的那隻手。的手很糙，虎口有厚繭，掌心有一道新傷，己經幹了，但還沒結痂。“疼嗎？”“不疼。”“你騙人。”陸猛說，但沒有鬆手。
沈若棠從城牆上走下來，站在旁邊。綠珠從庫房門口站起來，抱著算盤走過來。三同時在場，沒有人說話。
柳葉看著沈若棠，又看著綠珠。“我回來了。”沈若棠點了點頭。“回來就好。”的聲音很平靜，但手指在賬冊上劃了一道，留下淺淺的印痕。綠珠抱算盤，指節泛白。“馬呢？”“在馬廄。”柳葉說，“一百二十匹，全是好馬。李克用說，下次還要糧，可以再換。”
陸猛鬆開的手。“先養傷。傷好了，再說話。”柳葉點了點頭，轉要走。陸猛沒有讓走。“正堂有藥。綠珠，去拿。”綠珠愣了一下，然後跑了。“若棠，去燒水。”沈若棠轉走了。陸猛看著柳葉。“進來。”
帥府正堂裡，陸猛坐在桌前，柳葉坐在對面。下甲冑，出左臂上一道深深的刀傷。己經凝了，但傷口邊緣發紅，有點腫。綠珠端著藥箱跑進來，著氣。“藥來了。”沈若棠端著熱水走進來，把銅盆放在桌上。
三在正堂裡，同時看著陸猛。陸猛從藥箱裡取出藥膏和布條，看了看柳葉的傷口。“自己來還是我幫你？”柳葉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您幫。”
陸猛站起來，走到面前，蹲下來。他用布條蘸了熱水，掉傷口周圍的痂。柳葉咬著，沒有出聲。“疼就說。”“不疼。”“你騙人。”陸猛說，手上的作輕了一些。沈若棠站在旁邊，看著這一幕。綠珠抱著算盤，站在另一邊。兩個人都不說話，但誰也沒走。
陸猛塗完藥膏，把布條纏好，打了個結。“好了。三天換一次。”“知道了。”陸猛站起來，退後一步。柳葉低頭看著手臂上的布條，纏得很，但不勒手——和沈若棠給他換藥時一樣。
“將軍。”“嗯。”“您右手還利索嗎？”陸猛看著。“利索。”“那就好。”柳葉沒有說“您騙人”。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停下來。“沈姑娘，綠珠。”兩人看著。“謝謝。”沈若棠搖了搖頭。綠珠抱算盤，沒有說話。
柳葉走了。沈若棠和綠珠對視一眼，也走了。正堂裡只剩下陸猛一個人。他看著桌上那枚碎玉——柳葉解下來的，放在藥箱旁邊。紅繩己經磨了，玉片上還沾著的溫。他把碎玉收進懷裡。
傍晚時分，陸猛在校場上檢視新到的戰馬。一百二十匹，全是高頭大馬，鬃油亮，蹄子壯。柳葉站在馬群中間，手裡拎著馬鞭，臉上有了。
“這些馬，能練出多騎兵？”“一百二十匹，加上原來的，一共二百七十匹。”柳葉說，“能練出兩百個騎兵。”“夠不夠？”“不夠。”柳葉說，“朱溫有五萬兵，我們只有兩千。再多馬也沒用。”
陸猛沒有說話。“將軍，李克用說了一句話。”“什麼話？”“他說，朱溫不是最大的敵人。”柳葉低聲音，“最大的敵人，在汴梁以東。”“誰？”“不知道。”柳葉說，“李克用沒說。但他提起的時候，臉變了。”
陸猛的手指在刀柄上叩了兩下。“傳令，擴軍。翔、京兆，兩地的青壯，願來的都收。一個月之，把兵練到兩千。”“是。”
夜裡，陸猛在正堂看地圖。沈若棠端著一碗湯進來，放在他面前，然後坐在旁邊，沒有走。綠珠端著一碗藥進來，放在桌上，也坐下了。柳葉從門口走進來，手裡握著彎刀，站在地圖前。三同時在場。
陸猛抬起頭，看著們。“有事？”
沈若棠先開口：“將軍，擴軍需要糧。兩千人的糧，每天要吃掉兩千斤。我們的存糧只夠吃三個月。”“三個月夠了。”陸猛說，“三個月之，打下關中全境。打下來，就有糧了。”“打不下來呢？”綠珠問。“打不下來，就死。”
沒人說話。
柳葉指著地圖：“關中全境，除了京兆和翔，還有三座城。延州、鄜州、坊州。三座城，各有一千守軍。加起來三千。”“三千對兩千，怎麼打？”沈若棠問。“不打。”陸猛說，“圍城打援。圍住延州，等鄜州和坊州來救。在路上設伏，打他們的援軍。”
柳葉眼睛一亮。“圍點打援？”“對。”陸猛說，“朱溫在汴梁，顧不上關中。李克用在河東，不會來。關中的三座城，各懷鬼胎。我們打一個，另外兩個不會救。”“為什麼？”綠珠問。“因為他們怕。”陸猛說，“怕救了別人，自己的城被襲。怕損失了兵力，被我們趁虛而。怕朱溫秋後算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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