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州的秋天來得比關中早。
陸猛坐在營帳裡，右臂纏滿白布，白布滲出的己經幹了，變暗褐。軍醫說筋腱斷了，至三個月不能握刀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盯著那隻右手——手指能，但握拳時使不上力，像握了一把空氣。
帳外傳來巡邏兵的腳步聲，整齊，沉重，一下一下踩在他心口上。遠延州城的戰鼓還在響，朱溫的人在城頭罵，聲音模模糊糊傳過來，像隔了一層水。
他出左手去端茶碗。碗是瓷的，有些燙，他手指收攏，碗卻歪了，茶水灑了一半在案上，順著桌面滴到他膝上。他了，手指收，指節泛青，茶碗被他出一道裂紋。
“將軍。”綠珠掀簾進來，端著一碗藥，看見他手裡的茶碗，快步走過來，“我來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說，聲音有些啞。
綠珠沒聽他的，把藥碗放在案上，從他手裡把茶碗拿走。的手指到他的手背，冰涼。陸猛這才發現自己手背上的汗把纏帶浸溼了。
“軍醫說你的右手……”綠珠頓了頓，“要好好養，不能用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別逞強。”
“我沒逞強。”
綠珠看了他一眼，沒再說話，把藥碗推到他面前。藥是褐的，冒著熱氣，聞著就苦。陸猛用左手端起碗，手指還是有些抖，藥湯晃了晃，沒灑。他仰頭一口氣喝完，碗底還有些藥渣，苦味從舌一首燒到胃裡。
綠珠接過空碗，從袖子裡掏出一塊飴糖，塞進他手裡。他沒吃，把糖攥在手心，糖被溫捂了，黏黏的。
帳簾又被掀開，進來的是柳葉。甲冑沒卸，臉上還有灰，看樣子剛從城外回來。看了一眼陸猛的右臂，眉頭皺了皺，但沒有問傷勢，而是說：“朱溫的援軍五天到，大約五千人。”
“五千。”陸猛重複了一遍，左手在案上叩了兩下，叩到第三下時停了，“我們還有多人？”
“能戰的兩千三，傷兵西百。”
“糧食呢？”
“夠吃七天。”
帳安靜下來。綠珠端著藥碗站在一旁，柳葉靠在地圖架邊上，陸猛坐在主位上，三個人誰都沒說話。帳外的巡邏兵腳步聲遠了，換了風颳旗幟的聲音，啪嗒啪嗒，像有人在拍手。
柳葉先開口：“撤吧。退回河東，等你的手好了再打。”
“不能撤。”陸猛說，“撤了，延州就拿不下來了。”
“拿不下來也比全軍覆沒好。”
“不會全軍覆沒。”
柳葉盯著他：“你右手廢了，誰來打？我來？我的兵打攻城戰，傷亡太大。”
“我來打。”陸猛說。
“你用左手？”
“對。”
柳葉沉默了兩秒，轉走了。帳簾被甩得晃了幾下，綠珠看了一眼陸猛，也跟著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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