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八日清晨，蘇晚棠比往常早到了一個時辰。
天還沒亮，街上只有幾個掃街的清潔工和賣早點的攤販。站在開明書店門口，著那塊悉的招牌，站了很久。
然後拿出鑰匙，開啟門，走進去。
書店裡還是老樣子。書架整整齊齊，書擺放得井然有序，空氣裡有淡淡的油墨味。走到櫃檯後面，坐下來，像往常一樣泡了一壺茶。
但沒有翻書。只是坐著，等著。
半個時辰後，蘇小妹來了。推門進來，看見蘇晚棠坐在那裡，愣了一下：“姐，今天怎麼這麼早？”
蘇晚棠抬起頭，看著。蘇小妹穿著那件藍布棉袍，頭髮有些，臉上還有睡覺出的印子。還那麼年輕，才十八歲，本應該在學堂裡讀書，在家裡福，卻跟著幹了這行。
“小妹，”蘇晚棠開口，聲音很輕，“今天開始，書店關了。”
蘇小妹愣住：“關了？為什麼？”
蘇晚棠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著外面的街道。街對面，那個煙攤己經擺出來了，賣煙的是個老頭，但眼神不對，老是往書店這邊瞟。
“渡邊瘋了。”說，“蘇北那一仗，他死了上千人，現在滿上海抓人。書店太顯眼了，遲早會被查。”
蘇小妹走到邊，也往外看了一眼。看見了那個老頭，看見了他那雙不像老人的眼睛。
“姐，那我們去哪兒？”
蘇晚棠轉過，看著：“你換個地方住，換個份。從今天起，不要來書店了。需要你的時候，我會讓王阿叔找你。”
蘇小妹的眼眶紅了。想說什麼，但嚨發。
蘇晚棠手，輕輕了的頭。蘇小妹的頭髮很，像小孩子一樣。
“別怕。”蘇晚棠說，“幹我們這行，沒有不散的宴席。但散了，還會再聚。”
蘇小妹點點頭，拼命忍著眼淚。
那天上午，們開始收拾。
書架上的書，全部裝進箱子裡，搬到閣樓的夾層。那些可能暴暗號的書，更是藏在最深。蘇晚棠親手把《孽海花》《老殘遊記》《儒林外史》三本書放進一個木箱，蓋上木板，釘死。
然後是賬本、信件、所有可能留下痕跡的紙片，全部燒掉。火盆裡的火燃了一上午，灰燼裝了滿滿一桶。
中午，蘇晚棠讓蘇小妹先走。蘇小妹站在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，想說點什麼，但最終只是點點頭，轉走了。
蘇晚棠站在櫃檯後面，著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
下午，一個人把剩下的東西收拾完。窗玻璃乾淨，地板拖乾淨，櫃檯得鋥亮。書店恢復了剛開業時的樣子，整潔、安靜、一塵不染。
傍晚，最後一次關上門。站在門口，抬頭著那塊“開明書店”的招牌。暮中，那幾個字泛著淡淡的金。
想起三年前，剛開這家店的時候。那時候還是個年輕的地下黨員，上級讓在上海建立報站，選了這間小店。三年了，多報從這裡進出，多同志在這裡接頭，多次生死一線——都過去了。
轉，走進夜。沒有回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