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店關了，但聯絡不能斷。
三月七日下午，沈知年按王阿叔傳來的訊息，來到城隍廟邊上的鐵匠鋪。天沉，像是要下雨，街上行人稀。他繞了兩條街，確認沒有尾，才拐進那條小巷。
還沒走近，就聽見叮叮噹噹的打鐵聲。那聲音很有節奏，一下一下，像是有人在敲鐘。沈知年走到鋪子門口，看見吳師傅著膀子，正在打一把菜刀。爐火燒得正旺，火苗著鐵塊，發出呼呼的聲音。吳師傅的臉被火映得通紅，汗水順著脊背流下來，在古銅的皮上留下道道痕跡。
沈知年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等吳師傅打完一錘，把菜刀夾回爐裡，才開口。
“師傅，打把鋤頭。”
吳師傅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那雙眼睛在火中閃閃發亮，像兩顆黑曜石。他放下錘子，了汗，問：“什麼樣式？”
“要輕便的，三斤半。”
暗號對上。吳師傅點點頭，朝後院努了努，然後繼續打鐵，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。
沈知年穿過鋪子，走進後院。後院堆滿廢鐵和煤渣，牆角堆著幾口破缸，裡面長滿了青苔。空氣中瀰漫著一鐵鏽和煤灰的味道，混著溼的泥土氣息。
那間矮屋的門虛掩著。沈知年推門進去，看見蘇晚棠坐在裡面。
矮屋很小，只有幾平米，堆滿了各種鐵半品。牆上掛著鋤頭、鐮刀、菜刀，地上堆著鐵塊和煤渣。一張破木桌擺在角落裡，上面放著一盞油燈。蘇晚棠就坐在桌邊，面前攤著幾張紙。
穿著灰布棉襖，圍著一條舊圍巾，像個普通的農家婦。但那雙眼睛，還是那麼亮，在昏暗的燈下閃閃發。
“坐。”指了指旁邊的一個小馬紮。
沈知年坐下，等著開口。
蘇晚棠說：“書店關了，以後這裡就是臨時的聯絡點。吳師傅這邊，R本人不太注意，暫時安全。”
沈知年點點頭。
“但也不能久待。”蘇晚棠說，“吳師傅這邊目標小，但萬一被盯上，也很危險。所以每次接頭時間要短，人越越好。”
從桌上拿起一張紙，遞給沈知年。紙上畫著幾條線，標註著地名和記號。
“這是急撤離路線。王阿叔畫的，一共三條。你記住，萬一出事，按這三條路走。每條路上都有自己人，可以給你提供幫助。”
沈知年接過紙，湊到燈下仔細看。王阿叔的字歪歪扭扭，像小學生寫的，但每一筆都很用力，像是刻上去的。三條路線畫得很細，每條都標了記號——紅的點是關卡，藍的點是接頭點，黑的點是危險區域。
第一條是水路。從十六鋪碼頭出發，坐孟青山的船，沿蘇州河向西，到澱山湖，然後換周田的人，翻山去據地。這條路線最安全，但最慢，要五六天。旁邊注著：船七號，敲三下。
第二條是陸路。從法租界出發，走小路到滬西，然後換陳凜的人，從鄉村通道去南京方向。這條路線最快，兩三天就能到，但關卡多，風險大。旁邊注著：滬西張家宅，找孤舟。
第三條是混合路線。先走陸路到郊區，再換船走水路，繞開主要關卡。這條路線最靈活，但也最複雜，不是老手走不了。旁邊注著：崑山換船，找老鄭。
沈知年看著那個名字，心裡一沉。老鄭——那個趕驢車送他出上海的老漢，那個在關卡前陪著笑臉遞煙的老漢，那個話不多但眼神很穩的老漢。他還好嗎？
蘇晚棠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，說：“老鄭被捕了。”
沈知年抬起頭，看著。
“三天前的事。”蘇晚棠說，“他送完你回來，在關卡被認出來了。R本人從他上搜出了幾張紙條，雖然都是空白，但還是把他抓走了。”
沈知年手心滲出冷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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