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宴散了之後，乾清宮裡安靜了下來。
三十八位邊將前的勳章在月下漸漸遠去，殿的燭火也燒了大半，燭淚順著銅燭臺一滴滴地淌下來，在桌面上凝一朵朵暗紅的花。
幾個小太監輕手輕腳地收拾著杯盤碗盞，作小心翼翼，生怕發出半點聲響。
朱厚照坐在座上，沒有。
他在等。
劉瑾從殿外匆匆走進來，在他耳邊低聲道：“陛下，楊一清到了，在宮門口候著。”
朱厚照點了點頭：“帶到東暖閣來。記住，從側門進，不要讓人看見。”
劉瑾應了一聲，轉出去了。
朱厚照站起來，走出乾清宮正殿，沿著廊道向東暖閣走去。廊道里的燭火在夜風中微微搖曳，將他的影子投在紅牆上，忽長忽短。他的步伐不不慢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。
東暖閣裡，燭火已經重新添過了，亮堂堂的。朱厚照沒有坐到案後面，而是搬了一把普通的椅子，放在書桌旁邊，面朝門口。然後他又搬了一把，放在對面。
兩把椅子，面對面。不是君臣對奏的格局，而是朋友敘話的樣子。
他在等。
腳步聲在廊道里響了起來。朱厚照抬起頭，目落在門口。
門被推開了。
楊一清走了進來。
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服，是在陝西總制三邊時穿的那件，袖口和領口都已經洗得發白。
他的面容清癯，顴骨略高，一雙眼睛深邃而銳利，頜下蓄著短鬚，鬢角已經有了幾白髮。
從陝西到京師，千里奔波，他的臉上還帶著風塵僕僕的痕跡，但他的腰板得筆直，步伐沉穩有力，渾上下著一邊塞風沙磨礪出的糲。
他看到朱厚照的時候，微微一愣——皇帝沒有坐在案後面，而是坐在一把普通的椅子上，面朝著他。
楊一清快步走上前去，雙膝跪地，額頭地。
“臣楊一清，叩見陛下。”
他的聲音沉穩有力，帶著邊塞風沙磨礪出的糲，在安靜的東暖閣裡格外清晰。
朱厚照站起來，快步走過去，親手扶起他。
“楊先生，不必多禮。”
他的手到楊一清的手臂時，覺到那人的微微僵了一下。
楊一清大概沒想到，皇帝會親手扶他。在朝中多年，他見過太多皇帝與臣子之間的規矩——臣子跪，皇帝坐；臣子叩首，皇帝頷首。親手扶起，那是極見的恩遇。
“陛下......”楊一清的聲音有些發，“臣不敢。”
朱厚照沒有鬆手，扶著他走到椅子前，示意他坐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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