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軍都督府奏報完畢了，焦芳也是從文佇列中走出來，到大殿中央，站定，面朝座，深深一揖。
“陛下，臣有本奏。”他的聲音有些發，像是被人掐住了嚨，但每一個字都還算清楚。
朱厚照看著他，微微點了點頭，聲音不大，但在這片寂靜中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：“準。”
焦芳首起來，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奏摺。
“陛下，”他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，像是找到了某種節奏，“自弘治十八年七月大朝會以來，三法司上下兩百餘名員被拿下，刑部、史臺、大理寺各司各署，如今人丁凋零，幾近癱瘓。”
“刑部的十三清吏司，郎中的位子空了大半，員外郎、主事更是十缺七八。史臺的十三道史，如今每道只剩下一兩個人，連正常的巡按任務都排不過來。大理寺的評事、寺丞，更是所剩無幾。”
他頓了頓，結上下滾了一下，像是在嚥下一口唾沫，目飛快地掃了一眼座上的皇帝，見皇帝面如常，沒有不耐煩，沒有打斷，才敢繼續說下去。
“刑名案件，積如山。據刑部統計，自七月至今，各省上報的重大案件，因缺人手審理，己積了三百餘件。”
“其中涉及死刑的，就有近百件。這些案件一日不審，囚犯就一日不判；一日不判，就在大牢裡多關一日。有的囚犯己經關了半年多，連個審問的人都沒有。”
“史臺的巡按任務，更是無法正常開展。”
“按照祖制，每年史臺要向各省派出巡按史，巡查地方政務、監察吏。”
“但今年，因為人手嚴重不足，只能派出往常一半的史。有的省份，己經有將近一年沒有巡按史去了。地方沒了監督，難免有人會生出懈怠之心，甚至有人會藉機貪墨枉法。”
“大理寺的況更糟，大理寺負責複核刑部審理的案件，刑部審完了，大理寺要複核，複核通過了才能執行。”
“但現在大理寺只剩幾個老臣在支撐，每個人上都著幾十件案子，本忙不過來。有的案子，刑部審完送過來，在大理寺一放就是兩三個月，連看都沒人看。”
焦芳說到這裡，深吸一口氣，然後說出了他醞釀了一整夜的那句話：“臣懇請陛下，儘快充實三法司及各衙門員，以免因人手不足而影響朝廷正常運轉。”
他說完之後，又深深一揖，然後站在那裡，等著皇帝的迴音。
殿安靜了片刻，所有人的目都落在朱厚照上。文們在等，武將在等，藩王宗親也在等。
朱厚照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，發出細微的“篤篤”聲。那聲音不大，但在安靜的殿，卻像是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。
他沒有立刻說話，目落在焦芳臉上，停留了片刻。那目裡沒有憤怒，沒有質疑，只有一種平靜的、審視的、像是在掂量什麼的東西。
焦芳低著頭，不敢與皇帝對視，但他能覺到那道目落在自己上，像一塊燒紅的鐵，燙得他渾發。他的額頭上又滲出了汗珠，順著鼻樑往下流，滴在笏板上，發出細微的“啪嗒”聲。
“吏部有何想法？”
朱厚照終於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那聲音裡沒有傾向，沒有暗示，沒有任何可以捕捉的東西，只是在問一個最簡單不過的問題——你有想法嗎？有就說。
焦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，深吸一口氣，穩住了自己，然後將之前反覆斟酌過的那番話，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。
“陛下，臣以為，當務之急有三。”
“第一，從地方提拔。各省布政使、按察使、知府、知縣中，多有能員幹吏。”
“這些人久歷地方，悉政務，德才兼備者不在數。”
“他們在地方上幹了許多年，有的治理一方頗有政績，有的斷案如神明察秋毫，有的興修水利造福百姓，有的教化一方文風鼎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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