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出了蘇州府，道漸漸寬闊起來。路兩邊的田地連片，綠油油的，一眼不到頭。林晚掀開車簾看了會兒，又放下了。蕭凜趕著車，背得筆首，眼睛盯著前方。
“蕭凜，找個地方歇歇腳。”林晚說。
“前面有個茶攤，妻主。”蕭凜指了指遠。
茶攤不大，幾竹竿撐起一塊布棚，棚下襬著三西張桌子。旁邊拴著幾匹馬，有幾個客人正在喝茶。
林晚下了車，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子旁。蕭凜把馬車拴好，坐在對面。茶攤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人，提著一把大銅壺過來，給林晚倒了一碗茶，又給蕭凜倒了一碗，笑眯眯地說：“兩位客，從哪兒來啊？”
林晚說：“蘇州。”
老闆眼睛一亮：“蘇州來的？那可是好地方。聽說蘇州府有個新生鎮，出了個永寧縣主，辦學堂、開醫院，百姓稱菩薩下凡。你們聽說過嗎？”
林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：“聽說過。”
老闆來了興致，放下銅壺，坐在旁邊的凳子上，絮絮叨叨地說起來：“我那表哥的表哥，就在新生鎮旁邊的石橋村住。他說那新生鎮，家家戶戶青磚瓦房，孩子上學不要錢，老人看病不要錢，集市比縣城還熱鬧。縣主還要進京面聖呢，聽說陛下親自召見。”林晚放下茶碗，角了一下，沒接話。蕭凜低著頭喝茶，臉上沒有表，心暗爽。
茶攤又來了幾個人。是三個年輕人，騎著馬，穿著綢緞裳，腰間掛著玉佩，一看就是有錢人家出來的。們下了馬，把韁繩扔給茶攤老闆，佔了中間最大的桌子，大呼小地要茶要水。茶攤老闆連忙去招呼，們也不著急喝茶，先聊了起來。
穿紅裳的人嗓門最大：“你們聽說了嗎？城南趙家的兒子，嫁到李家，嫁妝帶了一千兩銀子，外加兩個鋪子、一百畝地。”
穿綠裳的人嘖嘖兩聲：“一千兩？100畝地？趙家可真捨得。”
“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。畢竟李家那姑娘，年紀輕輕就中了舉人，以後前途無量。趙家攀上這門親，不虧。”
穿藍裳的人不以為然：“嫁妝多有什麼用？我聽說趙家那兒子，長得不怎麼樣，脾氣還大。嫁過去沒三天就跟岳父吵了一架。李家姑娘後悔死了。”穿紅裳的笑了：“後悔也晚了，休書一寫，嫁妝不退。一千兩銀子加兩個鋪子加一百畝地，換一個休書，划算嗎？”三個人哈哈大笑，笑聲尖利刺耳。
蕭凜的眉頭皺了一下，看了那邊一眼。林晚按住他的手，搖了搖頭，示意他別管。穿綠裳的人又說：“我聽說城北王家的兒，最近在說親。王家開了條件，嫁妝低於一千兩的不要，彩禮高於一百兩的也不要。”
穿紅裳的人問：“為什麼彩禮高的不要？”
穿綠裳的笑了：“這你就不懂了。彩禮高說明男方家窮，拿不出嫁妝，只能在彩禮上做文章。這樣的男人，娶來幹嘛？幫他還債？”
穿藍裳的點頭：“有道理。娶夫就要娶嫁妝多的，彩禮多無所謂，嫁妝一定要厚。嫁妝厚的男人，他孃家有底氣，娶過來不拖累。”
三個人又聊起了嫁妝單子，什麼田產、鋪面、金銀、珠寶、綢緞、傢俱，說得眉飛舞。林晚聽著，茶碗端在手裡，半天沒喝。蕭凜看著，小聲說：“妻主，您怎麼了？”
林晚搖了搖頭，放下茶碗，聲音很輕：“沒什麼。就是覺得，這個世道的男人，真可悲。竟然想用嫁妝多來博得妻主的心，鞏固地位。”
蕭凜愣了一下，沒有接話。
旁邊桌上又來了一個男人，三十來歲，穿著洗得發白的布裳，懷裡抱著一個孩子，手裡牽著一個孩子，背上還揹著一個大包袱。
他走到茶攤前，猶豫了一下，從懷裡出幾文錢，買了一碗茶。他把茶碗放在桌上，先把懷裡的孩子餵了，又把茶碗遞給大一點的孩子喝，自己一口都沒喝。
大孩子喝了兩口，把碗推回去給他，他搖了搖頭，又把碗推給孩子。小孩子喝完了，碗底還剩一點，他端起來，一口喝了。
穿紅裳的人看了他一眼，皺了皺眉，跟同伴說：“看見沒？這就是嫁妝的男人。嫁過去就被婆家當牛馬使喚，生娃、幹活、伺候一家老小，連口茶都捨不得喝。”
穿綠裳的看了一眼，嘖了一聲：“當初他妻主怎麼想的？娶個嫁妝這麼的，拖累全家。”
那男人聽到了，低著頭，臉發白，哆嗦了一下，但沒有吭聲。他把兩個孩子攏在邊，站起來，揹著包袱走了。孩子回頭看了一眼茶攤，眼裡滿是憤憤恨氣，但男人沒有回頭。
林晚看著他的背影，心裡堵得慌。蕭凜給倒了一碗茶，端起來喝了一口，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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