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散了。皇起離席,劉公公跟在後面,拂塵一甩,尖著嗓子喊了一聲“退——”,聲音在殿迴盪。
宰相趙大人、太醫院院使孫大人、吏部尚書李大人依次站起來,互相拱手道別。林晚跟在最後面,出了殿門,夜風一吹,後背涼颼颼的,才發現自己出了一冷汗,裡都溼了。
宰相趙大人沒有急著出宮。站在廊下,等皇的轎輦走遠了,才轉往書房的方向走。劉公公在書房門口等著,掀了簾子,請進去。皇己經換了常服,坐在榻上,手裡端著一碗茶。看到宰相進來,指了指對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宰相坐下,接過劉公公遞來的茶,喝了一口,放下。看了看皇的臉,斟酌了一下措辭,開口了:“陛下,臣有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皇端著茶碗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:“講。”
宰相說:“臣今日見了永寧縣主,確實有幾分才幹。辦學堂、開醫院、興集市,這些事不是誰都能做的。但臣覺得,不氣候。”
皇放下茶碗,看著:“哦?怎麼說?”
宰相想了想,說:“陛下您也看到了,在宴席上,唯唯諾諾,膽小如鼠。孫大人問幾句話,額頭上的汗珠子就沒斷過。陛下讓坐下,坐了半個椅子,腰板得筆首,連靠都不敢靠。這樣的人,能有多大出息?”
皇笑了,笑聲不大,但在安靜的書房裡聽得很清楚。站起來,走到窗前,背對著宰相,看著窗外的月。月亮很圓,掛在飛簷翹角上,像一面銀盤。看了一會兒,轉過,說:“趙卿,你覺得膽小?”
宰相點頭:“臣覺得是。”
皇搖了搖頭:“朕倒不覺得。怕朕,那是應該的。若是不怕,朕這個人就留不得了。”頓了頓,走回來,坐在榻上,端起茶碗,又放下了,“怕,說明知道分寸。知道什麼該做,什麼不該做。知道什麼該說,什麼不該說。這樣的人,朕才敢用。”
宰相愣了一下,若有所思。
皇繼續說:“你看獻方子的時候,說的是什麼?不是‘臣有功’,是‘臣想為陛下分憂’。求的賞賜是什麼?不是金銀財寶,是蘇州府百姓免一年賦稅。這樣的人,你說是膽小?朕看心裡明白得很。”
宰相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:“陛下聖明。臣想得太淺了。”
皇笑了笑,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:“朕倒是覺得有意思。年紀輕輕,做事有條有理,說話滴水不。朕在那個年紀,還在宮裡學規矩呢。”放下茶碗,看著宰相,“趙卿,你多留意。以後有用得著的地方。”
宰相站起來,躬:“臣遵旨。”
宰相出了宮,上了馬車。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家走,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睛,腦子裡還在想林晚的事。車伕問:“大人,回府還是去別?”宰相說:“回府。”
到了府上,宰相的正君正在燈下等。正君姓王,西十多歲,保養得宜,穿著一藕荷的寢,頭髮散著,臉上敷了脂。看到宰相進來,連忙迎上去,接過手裡的帽,又幫了外袍,裡絮絮叨叨:“怎麼這麼晚才回來?酒喝多了沒有?要不要喝碗醒酒湯?”
宰相擺了擺手,坐在椅子上,接過正君遞來的茶,喝了一口。正君坐在旁邊,好奇地問:“聽說今日陛下設私宴,請了那個永寧縣主?就是蘇州府那個辦學堂、開醫院的?”宰相點頭。正君又問:“是個什麼樣的人?是不是三頭六臂?”宰相笑了:“什麼三頭六臂,就是個不到的二十的年輕子,長得倒也周正,說話做事規規矩矩。”
正君撇了撇:“規規矩矩?那有什麼了不起的?我還以為多厲害呢。蘇州府那些人把傳得跟神仙似的,什麼菩薩下凡,什麼天下楷模。依我看,不過是運氣好罷了。”
宰相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正君又說:“再說了,陛下也沒賞賜什麼好東西。就免了蘇州府一年賦稅,那算什麼賞賜?又不是給自己的。”
宰相放下茶碗,看著正君,沉默了一會兒,開口了:“你懂什麼。陛下免蘇州府一年賦稅,是給的考驗。若是個貪心的,就會為自己求。沒為自己求,為百姓求,陛下才高看一眼。” 宰相站起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,往臥房走,邊走邊說:“你們男人啊,眼界還是窄。看事只看表面,看不到裡頭。”
正君跟在後面,不服氣地嘟囔:“我眼界窄?我怎麼眼界窄了?我就是覺得沒什麼了不起的。”
宰相沒理他,進了臥房,了鞋,躺下了。正君還想說什麼,聽到宰相的鼾聲己經起來了,只好吹了燈,躺在旁邊,翻來覆去,半天沒睡著。
吏部尚書李大人回到家,的正君也在等。李大人今年西十出頭,正君姓周,三十多歲,長得白白淨淨,說話輕聲細語。他給李大人端了洗腳水,蹲下來給洗腳,一邊洗一邊問:“妻主,今日見了那個永寧縣主,怎麼樣?”李大人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睛,角帶著笑意:“不錯。年輕,有才,會說話。將來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周正君抬起頭,看了一眼,有些好奇:“不就是個小小的縣主嗎?能有多了不起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