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閣首輔方正儒的府邸。
與朝堂上那些高門大院不同,方府顯得格外清雅簡樸。院子裡沒有奇花異草,只有幾叢青翠的修竹在秋風中微微搖曳。
書房之,更是隻有西壁的藏書和一張磨得發亮的舊書案。
此刻,關中大儒的得意門生、被守舊派學子奉為“理學新秀”的程守正,正恭恭敬敬地站在書案前,將一份自己嘔心瀝寫就的《道統辯》雙手呈上。
“師祖。”程守正的聲音帶著一年輕人特有的執拗與困,“學生不解。您為先帝帝師,當朝首輔,更是我儒家清流的泰山北斗。為何要坐視那攝政王趙晏,將格、算學這等‘奇技巧’納科考,廢除八,搖我儒家千年的道統基?”
坐在書案後的方正儒,鬚髮皆白,神矍鑠。他沒有立刻去看那份《道統辯》,而是抬起渾濁卻異常明亮的老眼,靜靜地打量著眼前這個被譽為“關中麒麟兒”的年輕人。
“守正,坐吧。”方正儒的聲音溫和而醇厚,示意程守正坐到對面的團上。
程守正依言坐下,但脊背依舊得筆首。
“你的《道統辯》,老夫在太學文會之前就看過了。文章寫得很好,引經據典,字字鏗鏘。但,”方正儒話鋒一轉,眼神變得銳利起來,“老夫只覺得,你這文章裡,只有聖賢的章句,卻沒有天下的蒼生。”
程守正一愣,不解地問道:“師祖此言何意?學生正是為了捍衛聖賢之道,為了匡扶社稷人心,才冒死進言啊!”
“是嗎?”方正儒沒有首接反駁他,而是緩緩地從書案上拿起另一本奏摺,推到程守正面前。
“你先看看這個。”
程守正疑地展開奏摺,只看了一眼,臉便微微一變。那是一份來自戶部的、關於黃河下游今年秋汛的災統計。
“守正,老夫問你第一個問題。”方正儒的聲音平靜如水,“孔孟聖賢著書立說,其核心要義是什麼?是讓你我後世學子,把他們的每一句話都當金科玉律死記背,還是讓我們學其神,去安民濟世,平定天下?”
程守正張了張,這個問題他自然知道答案:“自然是……安民濟世。”
“說得好。”方正儒又拿起一本兵部的戰報,推了過去,“老夫再問你第二個問題。我大周開國至今,歷代明君鑄就的盛世,是靠著滿朝文武每日在金鑾殿上空談仁義道德、誦經義文章換來的,還是靠著強兵富國、興修水利、讓百姓有飯吃有穿的實幹守下來的?”
程守正看著那份記錄著北伐大捷的戰報,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的汗珠,聲音也低了下去:“是……是實幹。”
“那老夫問你最後一個問題。”
方正儒緩緩站起,走到程守正面前,指著他手中的《道統辯》,又指了指那兩份代表著水深火熱的奏摺,聲音陡然變得無比沉痛與嚴厲:
“如今大周北境初定,但韃靼殘部仍在窺伺;南疆安南叛,東南紅番寇邊;黃河水患更是年年為害,耗費國帑無數!你口口聲聲說要捍衛的道統,你這本寫得花團錦簇的文章,能擋住異族的鐵蹄嗎?能堵住黃河的決口嗎?能讓邊關的將士和災的百姓吃上一口飽飯嗎?!”
轟!
這三個問題,如同三記重錘,狠狠地砸在了程守正的心上!砸得他頭暈目眩,臉慘白。
他呆呆地看著自己手中那份引以為傲的《道統辯》,那些曾經被他視為圭臬的聖賢章句,在淋淋的現實面前,顯得那麼蒼白,那麼無力。
“守正,你的名字守正。”
方正儒的語氣重新變得溫和,他拍了拍程守正的肩膀,語重心長地說道:“可你要守的,是‘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’的儒家正道,是安民濟世的天下正道。而不是守舊,不是守著那些早己僵化腐朽的八規矩,固步自封啊!”
“攝政王推行科舉革新,選拔懂算學、懂水利、懂兵法的實幹之才,正是為了解決這天下最急迫的難題。這,才是真正的在傳承聖賢的道統,而不是在毀滅它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