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7 章
案頭的燭火依舊搖曳，映著那張畫滿紅叉、寫盡生死的紙，字字句句都浸著化不開的悲涼。宋如昔伏在案上，肩頭的抖漸漸平息，淚水浸溼了桌案上的素箋，暈開了一道道硃砂痕跡，那些冰冷的年歲，那些逝去的故人，像一細針，反覆扎著早已千瘡百孔的心。
緩緩抬起頭，滿臉淚痕，睫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，角卻忽然勾起一抹極淺、極的笑。這笑，不是釋然，不是歡喜，是滿腔悲涼無訴說的無奈，是看世事無常的唏噓，笑著笑著，眼淚又洶湧而出，順著臉頰落，滴在襟上，暈開一小片溼痕；哭著哭著，又輕輕笑了，笑聲沙啞，帶著無盡的自嘲，像是在笑命運的捉弄，又像是在笑自己的執念。
世間事，從來都這般荒唐，這般不公。
那些拼盡全力去的，那些兩相悅的，那些滿心期許的，最終都被命運狠狠碾碎，落得生死相隔，抱憾終生。而那些最初不被看好，毫無基礎，甚至滿是不願的，卻能在歲月裡慢慢相守，相濡以沫，走到圓滿，安穩一生。
蘇筱蝶站在一旁，看著姐姐這般哭笑織的模樣，心疼得眼眶通紅，卻不敢再多說什麼，只是默默遞上一方乾淨的錦帕，輕輕幫拭臉上的淚水。
宋如昔接過錦帕，輕輕拭去淚痕，深吸一口氣，下心底翻湧的悲慟，手將那張寫滿故人的素箋緩緩疊起，小心收進書桌的屜裡，像是收起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，收起一生的傷痛與思念。
重新換了一張嶄新的素白宣紙，鋪展平整，好文鎮，又提起那支狼毫筆，這一次，沒有蘸硃砂，只是蘸了滿滿的濃墨，筆尖落在紙上，沒有毫猶豫，一筆一畫，寫下兩個大大的名字，字跡工整，筆墨飽滿，沒有毫潦草，像是在書寫世間最珍貴的好。
霍霄宸
藍芷音
寫完，放下筆，靜靜看著紙上這兩個名字，眼底的悲慟漸漸淡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滿滿的羨慕，還有一遙不可及的嚮往。
蘇筱蝶湊過頭，看著這兩個陌生的名字，輕聲問道：“姐姐，這兩個人是誰呀？看著名字，就覺得很好。”
宋如昔看著紙上的名字，目溫，像是想起了很久遠的往事，聲音輕，帶著無盡的慨：“這是霍小將軍霍霄宸，和藍丞相的嫡藍芷音，是這世間，如今過得最好的一對璧人。”
的思緒，飄回了遙遠的年，那時才七歲，正是天真爛漫的年紀，恰逢宮中賜婚，將素未謀面的霍霄宸與藍芷音，生生綁在了一起。
彼時，霍霄宸已是年將軍，意氣風發，一心撲在沙場軍務上，滿心都是家國，從未想過兒長，更別提一段被皇帝點鴛鴦譜的包辦婚姻，他滿心都是不願，礙於皇命，不得不應，臉上的抗拒與疏離，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。
而藍芷音，是丞相嫡，才貌雙全，心高傲，自飽讀詩書，有自己的志向與思量，從未見過未來夫君，對這樁突如其來的婚事，亦是滿心不願，只覺得是皇權擺佈，毫無幸福可言，大婚那日，眼底的落寞與無奈，藏都藏不住。
七歲的宋如昔，跟著家人去參加婚宴，看著那對並肩而立、卻毫無集的新人，看著彼此眼中的不願，心中暗暗想著，這般毫無、被迫結合的婚姻，定然不會長久，不過是貌合神離的一對怨偶，早晚都會形同陌路。
那時的，從未想過，這段被最不看好的姻緣，竟會在歲月的打磨下，長最圓滿的模樣，了這世之中，最難得的好。
歲月流轉，數十載匆匆而過，當年的年將軍與貴嫡，早已在朝夕相中，慢慢走近，慢慢傾心。
霍霄宸一生鎮守邊關，歷經無數戰事，運氣卻極好，每次都能平安歸來，從無命之憂。他居將軍之位，手握重兵，有權有勢，卻從未過納妾的念頭，府中只有藍芷音一位夫人，滿心滿眼，都在護著自己的妻子，護著他們的孩子，將所有的溫與安穩，都給了這娘倆。
每次征戰歸來，他卸下一鎧甲，最先做的，便是去尋藍芷音，與訴說邊關趣事，分戰事喜訊，在外是保家衛國的將軍，在家便是溫的夫君，從未有過半分架子。
而藍芷音，也早已放下最初的不願，用自己的聰慧與溫婉，將霍家打理得井井有條，上敬長輩，下和僕從，把家裡的一切安排得妥妥當當，讓霍霄宸在外征戰，毫無後顧之憂。懂他的家國大義，懂他的沙場兇險，從不抱怨他常年在外，只是默默守候，靜靜等待，用自己的方式，著這個被賜給的夫君。
宋如昔依稀記得，有一次霍霄宸征戰歸來，上帶了傷，不算致命，卻也看著驚心。藍芷音見了，當即紅了眼眶，又是心疼又是生氣，哭著罵他不惜自己，罵他不顧及家中牽掛，可手上的作，卻輕得不行，抖著手，小心翼翼地給他拭傷口，敷藥包紮，眼底的心疼與擔憂，藏都藏不住。
那般口是心非的溫，那般真切的牽掛，是歲月沈澱下來的深，是從陌生到相守，慢慢熬出來的恩。
他們從最初的互不相識，到相敬如賓，再到如今的伉儷深，恩不移，沒有驚天地的告白，沒有轟轟烈烈的，只是在平淡的歲月裡，彼此陪伴，彼此包容，彼此守護，一步步走到了如今。
兒繞膝，安穩度日，夫君平安，妻子賢淑，這般歲月靜好，這般相濡以沫，是世間最難得的好，是宋如昔窮盡一生，都求而不得的幸福。
看著紙上的兩個名字，眼底滿是羨慕，角的笑意，溫又苦：“你看，他們多好啊。從最初的不願，到如今的恩相守，沒有戰分離，沒有生死相隔，平平淡淡，卻安安穩穩，這才是最好的日子。”
可偏偏，這是當年最不看好的一段婚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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