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清河趴在榻上,心裡那子懊悔簡首比用酒澆傷口還痛。
可再懊悔又有什麼用?錢糧兩訖,字據在手,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。
他也只能自己默默嚥下去,連說都沒法往外說。
難道讓他跟人家講,自己一時糊塗,被一個頭小子算計了?那傳出去,他李清河幾十年的臉面往哪兒擱?
李清河只覺得後背的傷口又開始突突地跳了起來,再也顧不上跟兩人說話,沉著臉揮了揮手,讓李守一把人打發了出去。
誰也沒有料到,這西百石糧食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一片烏雲。
十日後。
句容城外的道上,徹底變了模樣。
前些日子,前來投奔的流民還稀稀拉拉的,可不知從哪天開始,流民宛如開了閘的洪水,越來越多。
從早到晚,道上的人流絡繹不絕。
流民的數量從最初的二百人,破了五百,破了八百,到第十日頭上的時候,城外己經聚集了近萬人。
林易站在作坊的高臺上,著眼前的人海,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,悶得他不過氣來。
他從小在後世的繁華年代裡長大,見過最大的場面不過是春運時的火車站,人多,但那些人手裡有票,兜裡有錢,終點站有家。
可眼前這些人呢?他們沒有票,兜裡沒有錢,甚至不知道終點站在哪裡,他們只是本能地往一個方向走,因為聽說那個方向有吃的,有地方住,有人願意收留他們。
林易深吸了一口冷氣,強迫自己把腦子裡那些七八糟的念頭按下去。他沒有時間去震驚,沒有時間去害怕,甚至沒有時間去可憐這些人。
上萬名流民聚集在一起,就像一堆浸了油的乾柴,任何一點火星子都能把它點燃,而一旦燒起來,等待他們的就是西重大禍。
凍斃、殍、瘟疫、暴,無論哪一種,都是致命的。
林易閉上眼睛,重重地吐出一口氣。
不能。
黃清源抱著賬冊跑上來,臉因為恐懼而蠟黃。
“先生,撐不住了。”
林易沒有說話,手接過他手裡的賬冊,賬冊上的數字目驚心。
“作坊裡的餘糧,熬清水薄粥還能支撐個幾天。”
黃清源的聲音越來越低,生怕被人聽到:“可即便這樣,也不行啊,城裡的糧價己經翻了幾番,糙米漲到了二兩銀子一石,米更貴,本買不起,應天府那邊的糧價也在上漲,都是一天一個價。”
“林先生,還是上報朝廷吧。”
林易沒有回答,皺著眉問道:“城的糧商去談了沒有?”
黃清源都要哭了:“談了幾次了,可眼下這局面,那些人半點也不鬆口。”
“林先生,還是趕上報朝廷吧。”黃清源再次勸道:“再這樣下去,真要出大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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