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燼淵錄》衛至暫息(1)

作者:語唐·2個月前

衛至暫息

三日後,最後一波襲擾的魔殘兵在箭雨與滾石下化為汙濁的泥漿,乘反關外短暫地重歸死寂。鉛灰的天空低垂,開始飄落細的、夾雜著冰晶的雪粒,落在尚未清理乾淨的黑褐跡與焦土上,很快便覆蓋上一層薄薄的、淒冷的白。

陸支山從關牆垛口後站起,將長弓揹回肩上。連日的警戒與小規模鋒讓他眉宇間染上了一層屬於戰士的疲憊,但眼神依舊銳亮。只是當他翻攀下城牆木梯時,雙眼深那自魔王一戰後便間歇傳來的刺痛,此刻再度清晰起來,如同有細小的冰針在瞳仁後方輕輕扎刺。他閉了閉眼,抬手用冰涼的手指按了按眉心,再睜開時,強將那不適下,快步朝著醫營方向走去。

醫營炭火驅散了些許寒意,藥氣氤氳。木頭正靠坐在簡易床榻上,左手端著一碗溫熱的粟米粥,小口喝著。他臉依舊蒼白,重傷的右臂被妥帖固定在前,作間帶著顯而易見的遲滯與小心。聽到悉的腳步聲,他抬起頭,漆黑沈靜的眸子向掀簾進來的年。

“木頭,我回來了。”陸支山扯下沾著雪粒的斗篷,臉上綻開一個帶著倦意卻明亮的笑容,湊到床邊,“怎麼樣,有沒有想我?”

木頭放下陶碗,目在他沾滿塵霜的眉眼和凍得微紅的鼻尖上停留片刻,沒有回答那個問題,而是出未傷的左手,指尖輕輕拂去陸支山肩頭一片未化的雪花,作自然而輕。他的聲音因傷勢初愈而有些低啞,卻著一種平實的溫和:“我剛才去看了,你在牆上的樣子,”他頓了頓,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,“很沈穩。”

陸支山眼睛一亮,那點疲憊彷彿被這句話驅散了,下微揚,帶著年人特有的、被在意之人誇獎後的小小得意:“那是自然!”

木頭看著他神采飛揚的臉,眼底掠過一極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暖意,隨即重新端起粥碗,聲音平穩:“累了,就睡一會兒。”

陸支山正要說什麼,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喧譁,由遠及近,迅速打破了營區的短暫寧靜。

方承洋比他反應更快。幾乎在聲響傳來的同時,主將帳簾已被掀開。方承洋披著厚重的皮大氅,臉仍帶著重傷未愈的蒼白,口的繃帶在厚重廓,作間明顯有些滯,但他眼神沈靜如昔,快步走向營區外圍。陸霏音隨其後,手中握著一件備用的大氅,清冷的目掃過紛揚的雪幕,落在遠方。

大雪紛飛,模糊了視線。但依稀可見,一支約莫百人的隊伍,正頂著風雪,朝著乘反關方向整齊行進。他們著統一的玄黑輕甲,外罩暗金紋路的披風,步伐沈穩劃一,踏在積雪上發出沈悶而富有韻律的聲響,如同一個人的腳步聲被放大百倍。隊伍前方,一名背令旗的報差正策馬狂奔而來,馬蹄濺起碎雪,直抵營門。

方承洋亮出玄鐵令牌,那報差翻下馬,單膝跪地,雙手高舉過頂,捧上一卷以明黃錦緞裝裱、兩端封著鮮紅火漆的諭旨。

方承洋接過,指尖拂過錦緞冰涼的質地,在紛飛的雪花中展開。敖舜帝的字跡力紙背,容簡潔卻重若千鈞:

[奉朕口諭,

魔王既立三月之約,捲土重來在即。朕訓之‘封魔衛’,今已堪用,即日起併乘反關守軍序列,悉聽方承洋將軍節制。見此諭旨,如見虎符。]

方承洋雙手握著錦緞,指節微微發白。諭旨邊緣的金線在雪映照下反著冰冷的澤。一覆雜的緒湧上心頭——是援軍終於抵達的沈重欣,卻也有一難以言喻的、尖銳的憾。

若他們能再早一些,哪怕早幾日……在那場慘烈的戰中,這支專為封印而生的力量,是否就能與小隊合力,將魔王重創甚至重新錮?如今,卻是用同伴的鮮和聖者可能的隕落,才換來這遲到的“堪用”二字。

他閉眼,口翻騰的氣與那煩躁,再睜開時,已恢覆了一軍主將的沈穩。至,在魔王下次降臨前,他們手中多了一張至關重要的牌。

陸霏音已默默將大氅披在他肩上,順著他的目向那支已至近前的隊伍。黑的甲冑在雪中如同移的肅穆碑林,每一張面孔都年輕而堅毅,眼神里帶著一種被嚴格訓練打磨出的、近乎虔誠的專注。看到這樣一支隊伍,陸霏音繃了數日的眉梢,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寒意。

小隊其餘幾人也陸續聚攏過來。熾夢被許文若攙扶著,臉依舊蒼白,腳步虛浮;木頭緩步走到陸支山側;雲璃和秦炎也從訓練趕來。六人默默站在方承洋後,著那支停下列隊、肅然無聲的封魔衛,眼神中沒有太多喜悅,只有一種更深沈的、接下重任的堅定。

方承洋很快為封魔衛劃定了營區,就在主帳西側一片相對開闊的校場旁。營帳是現的,雖簡陋卻整齊。安頓好行裝,封魔衛的領隊——一位名石重嶽、年約三十、面容方正堅毅的男子——便前來請示演練之事。

“我聽聞封魔衛研土系異能,旨在重現三百年前聖者封印之法。”方承洋站在校場邊,看著那些已在寒風中列隊站好的黑衛士,聲音因傷勢而有些低啞。

石重嶽抱拳,語氣沈穩篤定:“方將軍明鑑。我等日夜苦練,確已參詳徹當年‘地脈鎮封’之要,雖不敢比肩聖者偉力,但百人同心,借陣法催,或可一試。”

方承洋微微頷首,目掠過那些年輕而充滿信念的面孔,眉宇間卻凝著一抹化不開的憂。他沉默片刻,終究坦言:“石領隊,有句話,方某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
“將軍但說無妨。”

“此法,三百年前能封魔王,是因十二聖者合力,且魔王初次降臨,其力未彰。”方承洋緩緩道,眼前彷彿又閃過齊天文那柄暗紫巨劍和深淵般的眼眸,“如今魔王既能破封而出,或許意味著……此封印之,對其已非萬全之策。然,除此之外,方某亦不知更有何良法。”

石重嶽聞言,神也凝重起來,顯然方承洋的擔憂並非無的放矢。他沈道:“將軍所慮極是。不知……可否請將軍在我等演練時,親臨指點?將軍曾與魔王手,或能看出陣法破綻、威力不足之,我等也好及時調整強化。”

方承洋看著對方誠懇而堅毅的眼神,最終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:“好。你們先安頓休整,悉關防。演練之事,稍後再議。”他口傷又在作痛,需得回去服藥休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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