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的秋老虎還沒褪盡,講武堂的靶場被曬得滾燙,腳下的黃土一踩就揚起半寸灰,燙得鞋底發黏。江楓跟著佇列往靶場挪時,後頸的汗漬混著塵土,在軍裝上洇出一道深印記。旁邊的張學良正把玩著枚黃銅彈殼,指腹挲著彈殼上的膛線紋路——昨天茶館裡江楓那句“戰靠腦,開槍靠心”,這帥是嚼出了滋味,翻來覆去唸叨了好幾遍。
靶場盡頭的帆布靶早架好了,三十米外的觀臺旁杵著幾個影,最扎眼的是谷壽夫那筆的呢子軍裝。這日軍戰顧問昨天在課堂上被江楓駁得啞口無言,今天特意換上了綴著櫻花徽章的制服,抱著胳膊站在涼,眼神像淬了冰的三八大蓋刺刀,掃過佇列時,在江楓臉上足足釘了兩秒才挪開。
“都給老子神點!”張教的嗓門比靶場的槍聲還炸,他攥著卷得皺的花名冊,往滾燙的地面上啐了口唾沫,煙黃的唾沫星子砸在塵土裡,瞬間就幹了,“今天漢造實,三發子彈,十環滿績!靶的罰跑五十圈,一圈都別想吃飯!”最後這句他故意抬高聲量,斜眼往谷壽夫那邊瞟。後者立刻接話,生的漢語裡裹著刺:“張教,貴軍學員的槍法,不會和貴軍那位江學員的戰理論一樣,中聽不中用吧?”
佇列裡頓時起了,幾個二代學員的臉漲得跟煮的蝦子似的。江楓邊的王虎嗤了一聲,這奉天警察廳廳長的公子平時練槍全靠糊弄,此刻卻拍著脯跟跟班吹:“看老子給小鬼子一手,保底八環,讓他知道咱東北爺們的厲害!”說著手還往槍套上,忘了今天考核的槍是統一發放的。
考核按學號來,王虎頭一個躥出去,領槍時故意把槍托往肩窩上狠狠一磕,擺出個誇張的架勢。可扳機一扣,他整個人猛地一,跟被馬蜂蟄了似的。槍聲落了半天,報靶員才舉著小紅旗慢悠悠喊:“西環!子彈著靶邊飛了!”谷壽夫“噗嗤”一聲笑出聲,王虎的臉瞬間從紅變紫,攥著槍桿嘟囔:“這破槍膛歪了!肯定是槍的問題!”灰溜溜跑下來時,連頭都不敢抬。
後面幾個學員的表現更糟,有個農家子弟張得連保險都忘了開,還有個把子彈打在了旁邊的靶紙上。最好的一個拼盡全力,也只打出七環。谷壽夫越發得意,從懷錶鏈上解下銀殼懷錶,湊到眼前晃了晃,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傳遍靶場:“在帝國陸軍年學校,十二歲的子軍都能打九環。這樣的績,連扛槍的資格都沒有。”張教的臉鐵青得能滴出墨,卻沒法反駁——奉軍的漢造大多是甲午年的舊貨,學員們平時練槍用的還是木頭槍,哪比得過日軍的系統化訓練。
“張學良!”張教的吼聲打破了尷尬。帥應聲出列,接過步槍時手指利落地檢查槍膛,作比老兵還。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眼裡的散漫全沒了,只剩銳。槍口穩穩架在肩窩,沒有半分多餘作,“砰!砰!砰!”三槍連響,硝煙順著風飄過來,帶著嗆人的火藥味。報靶員著靶紙看了兩秒,扯著嗓子喊:“九環!八環!九環!合計二十六環!”
佇列裡終於響起掌聲,張學良把槍遞還給軍械兵時,特意朝江楓挑了挑眉,眼裡帶著邀功的意思。谷壽夫的臉稍緩,卻還是撇著點評:“勉強夠格,但離‘準’二字,差得遠。”他的話音剛落,張教的吼聲又炸了:“江楓!出列!”
江楓邁步走出佇列,砸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,汗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滴,砸在軍上洇出小水漬。他接過漢造時沒急著上膛,而是先拉了拉槍栓,手指劃過冰冷的槍管,又對著看了看準星——這是日軍特種兵校槍時的標準作,谷壽夫的笑容瞬間僵了,扶著眼鏡的手指猛地收。
更讓人大跌眼鏡的還在後面——江楓的槍托沒有死死頂在肩窩,反而留出半指空隙,左手託槍的位置比教範低了半寸,槍口微微下沉,整個人像張拉滿的弓。張教急得首跺腳:“江楓!姿勢錯了!槍托要肩窩,不然後坐力能把你肩膀震臼!”谷壽夫樂不可支,扶著眼鏡笑出了聲:“這樣開槍,子彈會飛到天上去!我敢打賭,他三槍全是空靶!”
江楓沒應聲,只是深吸一口氣,膛緩緩起伏。現代軍警的擊要領在腦海裡清晰浮現:三點一線不是簡單對齊,而是讓視線、準星、靶心形穩定的等腰三角;呼吸要和扳機同步,呼氣末的瞬間最穩,能抵消心跳帶來的晃;力量要沉到腰腹,手腕像焊死在槍上,絕不能抖。
他睜開眼的瞬間,整個靶場彷彿都靜了下來,只剩下三十米外的靶心在視野裡放大。手指輕釦扳機,力道均勻得像在掂量子彈的重量。第一聲槍響,槍只是輕微後坐,他的肩膀穩如磐石,連睫都沒一下。谷壽夫臉上的笑瞬間凝固,張了半截。第二槍、第三槍接踵而至,兩秒完擊,槍聲乾脆利落,沒有半分拖沓。
硝煙嫋嫋散去,江楓利落地退彈、槍,作一氣呵。報靶員愣了足足三秒,才提著遠鏡連滾帶爬地衝過去,著靶紙看了又看,突然舉起紅旗瘋狂搖晃,嗓子都喊劈了:“十環!十環!全是十環!滿環!講武堂開堂以來第一個滿環!”
佇列瞬間炸了鍋,王虎瞪圓了眼睛,裡叼著的菸捲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燙了腳都沒察覺。張學良幾步衝過來,一把摟住江楓的脖子,力道大得差點把他勒不過氣:“好小子!你這槍法是跟神仙學的?”張教也湊過來,圍著江楓轉了兩圈,手想去他的肩膀,又怕打擾了什麼似的收回手:“你那姿勢……到底是怎麼琢磨出來的?比洋教教的還邪乎!”
江楓剛要開口,一聲重重的冷哼就砸了過來。谷壽夫的臉從青轉白,又從白轉紫,幾步衝過去推開報靶員,親自搶過遠鏡盯著靶紙,鏡片後的眼睛都快瞪出來了。看了足足一分鐘,他才咬著牙,從牙裡出話:“不可能!一定是靶紙做了手腳!或者你用了什麼投機取巧的法子!”
“谷顧問要是不信,”江楓抬眼看向他,眼神平靜卻帶著鋒芒,“靶紙就在那,你隨時可以驗。要是還覺得不夠,我用你腰間的三八大蓋再打一次——同樣的距離,同樣的滿環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卻像顆釘子,扎得谷壽夫臉更難看。一箇中國學員,居然敢用他的配槍板,這是他從沒過的辱。
張教早就讓人把靶紙取了過來,三張靶紙遞到谷壽夫面前,彈孔整整齊齊地紮在紅心中央,甚至幾乎重合在一個點上,連彈孔邊緣都著規整。谷壽夫的手指過彈孔,微微抖——他在日軍中也是有名的神槍手,卻從來沒在三十米距離用老舊的漢造打出這樣的績,這準度,比帝國陸軍的狙擊手還嚇人。
“這只是運氣!”谷壽夫還在,聲音卻沒了底氣,“一次滿環說明不了什麼!戰場不是靶場,會打靶沒用!”“戰場拼的就是真本事!”張學良往前一步,擋在江楓前,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,“江楓有這樣的槍法,就是講武堂的驕傲,也是東北軍的驕傲!總比某些只會站著說風涼話的強!”
谷壽夫氣得膛起伏,手指死死攥著遠鏡,指節都泛了白。他知道,今天這一局,他輸得徹徹底底,昨天課堂上丟的臉,今天算是被踩在了腳底。他惡狠狠地瞪了江楓一眼,撂下一句“我們走著瞧”,轉就走,呢子軍裝的下襬掃過地上的彈殼,發出刺耳的聲,背影狼狽得像只喪家之犬。
看著谷壽夫的背影消失在靶場口,江楓角勾起一抹淡笑。他知道,這只是和日軍的第一回合鋒,以後的仗還多著呢。張學良從口袋裡出枚嶄新的黃銅彈殼,塞進他手裡,彈殼還帶著溫:“從今天起,你就是講武堂的‘槍王’!晚上奉天樓,我做東,醬肘子管夠,酒隨便喝!”
夕西斜,靶場的影子被拉得老長。江楓握著那枚溫熱的彈殼,指尖傳來的金屬無比真實。遠的奉天城漸漸亮起炊煙,城牆下計程車兵換崗時,槍托撞擊地面的聲音沉悶而有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