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一下。
蘇瑾看著他。
“周延的銀子呢？”
“藏在東麗國一家商號裡。周延的兒子去年秋天去了東麗國，名義上是遊學，實際上是去看著那筆銀子。臣查了周延家的門房，那小子每個月往家裡寄一封信，信裡不提銀子，只報平安，但信封上的火漆是東麗國商號專用的。”
蘇瑾把賬冊放下，慢慢靠在椅背上。他看著頭頂的藻井，沉默了很久。藻井上畫著金龍，金在燭裡一閃一閃的，像是活的。
“追。”他終於開口，只一個字，說得極慢，像是從牙裡一個字一個字碾出來的。“一文不，追回來。追不回來的——”
他低下頭，看著周慎。
“抄家。”
周慎重重叩首，額頭撞在金磚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
“臣領旨！”
他站起，膝蓋己經跪得發麻，子晃了一下，站穩了，正要退下。
“周慎。”
蘇瑾住了他。
周慎停住腳步，轉過來。
蘇瑾看著他。他看著這個三天三夜沒閤眼的戶部郎中，看著他熬紅的眼睛、磨破的手指、被汗水浸的服。大興縣的三年縣令，把這個人磨了一塊石頭——又又冷，水火不侵。
“你在戶部三天三夜沒睡，查出這三筆銀子。朕記下了。”蘇瑾說。然後他話鋒一轉，目沉了下來。“但朕要告訴你一件事。”
周慎垂手而立。
蘇瑾一字一頓。
“你查到的這三筆銀子，只是冰山一角。戶部的水，比你想象的深。你查得越深，就越危險。那些人不會坐以待斃。他們己經殺了十七個人滅口，但他們覺得不夠。他們會想方設法，讓你查不下去——燒你的賬冊，斷你的線索，往你的飯裡下毒，在你回家的路上安排刀手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朕問你——你怕不怕？”
殿安靜得能聽見炭火細微的碎裂聲。
周慎沉默了很久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在想大興縣的那三年。那些世家派人送來的銀子，一錠一錠碼在托盤上，白花花的，晃得人眼暈。他說不收，那些人就換了人，花枝招展的，香風能燻醉半條街。他說不要，那些人就換了刀——半夜翻牆進來的刀，巷口堵著的刀，酒裡下著的毒。他躲過去了，一次一次躲過去了。不是因為他命大，而是因為他從不給那些人可乘之機。他不收禮，不赴宴，不逛衚衕，不賭錢，不在同一個地方連續住三天。他像一隻排殼裡的，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，那些人在外面敲了三年，敲不開一條。
他在大興縣幹了三年，那些人拿他沒辦法。不是因為他有多大的本事，而是因為他沒有任何把柄可以讓人抓住。
“陛下，”周慎終於開口，聲音沙啞但平穩，“臣不怕。臣在大興縣當縣令的時候，那些世家也想過辦法讓臣查不下去。他們送銀子，臣不收。他們送人，臣不要。他們派殺手，臣躲過去了。臣在大興縣幹了三年，那些人拿臣沒有辦法。”
蘇瑾點了點頭。他沒有再多說什麼。他見過太多人在他面前表忠心，那些話說得天花墜，到頭來一查，全是空話。但周慎不同。這個人不說大話，他只是做事——坐在戶部後堂裡三天三夜不睡覺，一頁一頁翻賬冊，翻到手指磨出泡，翻到眼睛熬兩個窟窿，翻到把那三頁紙撕下來揣進懷裡，然後首接進宮。
“好。去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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