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宮,鎏金銅爐裡燃著南海進貢的龍涎香,煙氣嫋嫋纏繞著樑上的盤龍雕飾,將滿殿的華貴都浸得溫潤起來。
蘇瑾端坐在紫檀木寶座上,玄龍袍上的十二章紋在宮燈映照下泛著暗金澤。他指尖輕叩著案几,目掃過階下——南洋二十八國的使臣分坐兩側,翡翠帽頂與珊瑚朝珠在影裡相輝映,每個人面前的描金食盒都敞著,裡面的菜餚熱氣騰騰,水晶簾外的竹聲順著風溜進來,混著觥籌錯的脆響,織一派祥和盛景。
“陛下聖明!”爪哇國使臣突然起,珊瑚串的朝珠隨作輕晃,他捧著白玉酒杯深深躬,“華國的雲錦裁的袍,在我國王都能映出三彩霞;碧螺春沏在玉盞裡,茶湯能浮起金箔;還有那青花瓷,盛著榴蓮都著清香——我國百姓都說,得見華國風,才算不負此生啊!”
蘇瑾邊浮起一抹淡笑,舉起面前的赤金酒杯:“使臣過譽了。通商本是互惠之事,朕己命水師都督林靖增派三艘福船,下月便從泉州港出發,隨船帶去的,還有新出的釉裡紅瓷。”
“陛下仁德!”使臣們齊齊起,杯盞相的脆響震得樑上燕巢微。蘇瑾一一頷首回應,目掠過眾人臉上的諂與熱切,最終落回案几中央——那裡擺著一碗燕窩粥,銀碗外包著鏨金牡丹紋,粥面浮著幾粒殷紅的櫻桃,是膳房特意為他準備的。
周太監垂手立在案側,素袖口下的手指微微蜷。他眼角的餘掃過殿角的銅壺滴,辰時二刻,正是預定的時辰。玄清此刻應當己經混進膳房的雜役隊伍,按路線圖繞到乾清宮偏門,只待他這邊得手,便能趁。
“陛下,這燕窩是今早從暹羅貢船上取的燕,用冰糖燉了三個時辰,您嚐嚐?”周太監的聲音溫和得像粥上的熱氣。
蘇瑾“嗯”了一聲,剛要拿起銀勺,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進來,腰間的玉帶都歪在一邊,“撲通”一聲跪在金磚地上,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殘燭:“陛、陛下!不好了!膳房走水了!”
“什麼?”蘇瑾猛地放下銀勺,銀勺與碗沿相撞,發出清脆的一響。
滿殿瞬間安靜下來,使臣們臉上的笑容僵住,頭接耳的私語像水般湧起來。爪哇國使臣剛要開口詢問,就見那小太監抬起頭,臉白得像張宣紙:“火、火從西膳房燒起來的,風勢太大,己經燎到了隔壁的點心房!林軍正往那邊趕,可……可庫房裡堆著今年新收的茶油,怕是……怕是不住了!”
蘇瑾站起,龍袍下襬掃過案几,帶得那碗燕窩粥輕輕晃了晃。“傳朕旨意,”他的聲音沉穩如舊,聽不出喜怒,“命五城兵馬司即刻帶人救火,不得傷及宮人;著刑部侍郎親自督查,半個時辰,朕要知道起火的緣由。”
“是!”小太監磕了個頭,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。
蘇瑾轉向階下的使臣們,臉上重新掛起得的微笑:“諸位使臣,宮中突發意外,朕需親自去看看。宴席暫且擱置,待事了之後,朕再陪諸位痛飲三杯。”
使臣們紛紛起應和,裡說著“陛下國事為重”,眼神里卻難免添了幾分探究。蘇瑾沒再多言,轉便往殿外走,明黃的儀仗隨其後,很快消失在丹陛盡頭。
殿的竹聲不知何時停了,只剩下眾人低低的議論聲。周太監僵在原地,指尖深深掐進掌心——那碗燕窩粥還放在案几上,銀勺斜斜搭在碗邊,一粒櫻桃順著晃的粥面滾到邊緣,像滴凝固的。
他怎麼也想不通,膳房怎麼會突然走水。西膳房離點心房隔著三道門,平日裡連火星都見不到,怎麼偏偏在今日,在這個時辰,燒得連茶油庫都了牽連?
“周公公,”旁邊一個膳房的小廚子湊過來,聲音發,“要不……咱們也去看看?聽說火大的,連西華門都能看見煙呢。”
周太監猛地回神,臉上的褪得一乾二淨。他死死盯著那碗燕窩粥,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湧——玄清呢?那個拿著斷腸散的老道,此刻是不是己經混進了火場?還是說,這場火本就與他有關?
不對。周太監猛地攥拳頭,周海代過,玄清只是個棋子,除了那包藥,什麼都不知道。這場火來得太巧,巧得像是有人故意安排,要攪黃今天的事。
他想起今早周海的吩咐,說事之後會在西華門外備一輛馬車,送他去城郊的別院躲著,等風頭過了再拿銀子遠走。可現在,別說送銀子的馬車,怕是連周海自己都被這場火困住了。
“公公?”小廚子見他臉不對,又怯怯地了一聲。
周太監擺了擺手,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:“沒事,你們先看著殿裡的東西,我去去就回。”
他轉往殿外走,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。剛走出乾清宮的朱漆大門,就見遠的天空被染一片通紅,濃煙滾滾地往上冒,連風裡都帶著焦糊的味道。幾個侍衛正提著水桶往那邊跑,臉上滿是焦急。
“怎麼回事?火還沒滅?”周太監拉住一個侍衛問道。
侍衛急著趕路,頭也不回地喊道:“滅什麼滅!剛聽說茶油庫炸了,把旁邊的木料房也引燃了,現在正調水車呢!”
周太監的心沉到了谷底。茶油庫一炸,別說救人,怕是連現場都燒得一片狼藉。玄清要是真在那附近,此刻恐怕早己了灰燼。
他站在丹陛上,著那片火海,突然覺得後頸發涼。這場火太蹊蹺,時機太準,彷彿有人早就知道今天要出事,特意用一場大火來掩蓋什麼。
是誰?是周海自己留了後手,還是……有人早就識破了他們的計劃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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