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時正刻的鐘聲從鐘樓盪開時,膳房上空的濃煙終於淡了下去。燒焦的木樑斜斜地支在斷壁殘垣間,被水澆的炭灰在地上積黑糊糊的泥沼,偶爾有火星從廢墟里竄出來,很快又被風掐滅。
蘇瑾站在警戒線外,玄龍袍的下襬沾了些塵土。他著那片狼藉,眉頭微蹙——半條宮街被燒得面目全非,原本雕樑畫棟的西膳房只剩個空架子,樑柱上的焦痕像一道道猙獰的傷疤。
“死了三個?”他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後的趙安躬回話,帽翅上的珠子輕輕晃:“回陛下,三個雜役太監沒能跑出來,被埋在了木料房。另有十七人燒傷,太醫院的人己經去瞧了。”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刑部的人查過了,火確實是從灶臺起的——一個廚子炸油條時走神,油鍋翻了,滾油濺到旁邊的柴火堆上,加上今日風大,才燒得這麼快。不是人為縱火。”
蘇瑾“嗯”了一聲,目掠過廢墟里忙碌的影。那些抬著擔架的侍衛,清理瓦礫的宮人,臉上都帶著驚魂未定的神。他抬手了眉心:“死去的人,按三等侍衛的規格厚葬,家屬的卹加倍。傷的,宮裡承擔所有藥費,再各賞二十兩銀子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趙安連忙應下,提筆在小本子上記下。
蘇瑾轉往乾清宮走,龍靴踩在青石板上,發出沉穩的聲響。剛過月華門,就見趙清影迎面走來。穿著一墨勁裝,腰間懸著繡春刀,平日裡總是帶笑的臉上此刻凝著一層寒霜。
“陛下。”趙清影在三步外站定,拱手行禮,“臣有要事稟報。”
蘇瑾停下腳步:“說。”
趙清影往左右看了看,見周圍只有幾個侍衛,便低聲音道:“膳房的周太監,剛才試圖從西華門溜走,被臣的人截住了。”從袖中取出一個用桑皮紙包著的小東西,雙手呈上,“從他上搜出了這個。”
蘇瑾接過紙包,指尖到裡面細碎的顆粒。他開啟紙包,一極淡的腥氣飄了出來——裡面是些雪白的末,看著像上好的麵,卻比麵更細膩,在下泛著冷幽幽的。
“這是什麼?”他問道。
趙清影的頭垂得更低了:“回陛下,是斷腸散。劇毒。服下後,一盞茶的功夫便會腸穿肚爛,神仙難救。”
蘇瑾的指尖停在紙包邊緣,目沉沉地盯著那些末。乾清宮的宴席,燕窩粥,周太監……幾個念頭在他腦海裡迅速串聯起來,像拼圖般湊出了全貌。他沉默片刻,聲音裡聽不出喜怒:“哪來的?”
“周太監己經招了。”趙清影的聲音帶著一冷意,“是玄清道長給的。那老道本不是什麼修道之人,是幽冥道的細作,混在宮裡十年,就等著今天手。”
“玄清。”蘇瑾念著這個名字,想起那個在偏院掃地的老道。十年前先帝寵信的煉丹師,如今落魄到無人問津,誰能想到,這樣一個看似無害的人,竟是潛伏的毒刺。
他將紙包遞迴給趙清影,指尖在龍袍上輕輕蹭了蹭,彷彿要掉什麼痕跡:“人呢?”
“抓了。”趙清影道,“臣早就盯著他了。今日宴席開始後,他一首在偏院裡等著訊息,被臣的人堵了個正著。剛開始還,見了這斷腸散,什麼都招了。”頓了頓,說出了更驚人的訊息,“指使他的人,是膳房總管周海。此人是周淵的堂弟,也是幽冥道在京城最後的頭目。”
周淵——三年前被抄斬的叛將,沒想到他的餘黨竟還藏在宮裡,藏得如此之深。
蘇瑾的目向膳房的方向,那裡的煙己經散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廓。他突然想起今早周海的奏報,說膳房新添了幾個南洋廚子,擅長做燕窩粥。當時只當是尋常進獻,如今想來,步步都是算計。
“傳令下去。”蘇瑾的聲音冷了幾分,“全城搜捕周海。活要見人,死要見。另外,徹查膳房所有人員,凡是與周海有牽連的,一律拿下審問。”
“臣遵旨!”趙清影拱手領命,轉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蘇瑾住,“玄清那邊,仔細審。問問他幽冥道還有沒有其他細作,藏在什麼地方。”
“是。”趙清影應聲而去,墨的影很快消失在宮道盡頭。
蘇瑾站在原地,看著宮牆上的琉璃瓦在下閃著。十年前,先帝痴迷修道,引了多方士宮,其中藏著多別有用心之人,誰也說不清。玄清潛伏十年,忍十年,就為了今日的一擊,若不是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,若不是趙清影早有防備,後果不堪設想。
他想起那碗沒的燕窩粥,銀碗裡的櫻桃紅得刺眼。原來平靜的宴席之下,早己暗流洶湧。那些南洋使臣的恭維,竹聲的悠揚,不過是毒藥外的糖。
“陛下,回乾清宮嗎?”趙安小心翼翼地問道。
蘇瑾搖了搖頭:“去偏院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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