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篡朽》第1408章 彥根水道(1)

作者:蕭山說·24天前

琵琶湖東岸,彥城,十一月初七夜。

服部半藏說那條廢棄護城河水道在彥城北牆下,口被杉樹林和幾十年沒人清理的枯蘆葦遮得嚴嚴實實。枯水期湖水退下去,水道里只剩齊腰深的淤泥和腐爛的水草,人可以從淤泥裡進去。

井伊首勝走在最前面。他赤腳踩在淤泥裡,腳底板覺到淤泥底下是當年護城河鋪的碎石河床——碎石隙裡偶爾能踩到碎陶片和鏽蝕的鐵釘,那是姬牧野的人當年從這裡搬運兵時掉落的。他拄著竹鏟當探杖,每一步都先用鏟尖探一下淤泥深度再落腳。多年沒走過的水道比記憶中淤塞得更厲害,但碎石河床的走向他還記得——腳底板踩在碎石的稜角上那種是忘不掉的。

褚老鐵跟著走在後面,裡沒有叼草稈——水道里全是腐敗蘆葦的黴臭味,叼草稈會想吐。他把海螺銃用三層油布裹舉在前涉泥前進,每走十來步就蹲下來聽一下前方靜,用弩手的習慣在腦子裡默默計算拐了幾個彎、離城牆還剩多步。

水道盡頭是彥城北牆下一個廢棄的排水涵。涵口原來有鐵柵欄攔著,但現在鐵柵欄己經鏽斷了半截,出一個勉強能容一個人側鑽進去的豁口。豁口邊緣的鏽鐵茬子上掛著幾縷破爛的麻繩——那是井伊首勝多年前最後一次從這裡被帶出去時,押送他的人綁在他手腕上的那種麻繩。他在黑暗中那幾縷爛麻繩,手指在麻繩纖維上停了一拍呼吸,然後側從豁口鑽了進去。

裡面是彥城廢棄的北庫房——一座半地下的石砌倉庫,從前用來儲存礦場運來的鐵砂。如今庫房裡空空,牆角的鐵砂殘渣還堆在那裡,摻著多年滲進來的雨水結了暗紅殼。庫房通往城的木門半開著,門出微弱的

李雲霜在門外著牆聽了一陣,讓韓鐵帶人先進城控制住城牆東北角的哨塔。韓鐵是韓破虜的外甥,在北境山路蹲守伊藤三郎時練出了貓一樣輕的腳步——他帶人從北庫房出去,著城牆到哨塔下,哨兵正裹著斗篷在角落裡躲湖風,沒來得及出聲就被捂放倒了。

佔領哨塔後,李雲霜在塔頂看到了彥守軍的分佈——城守軍約千人,大部分聚集在南門和西門附近,北面因為靠近礦場廢棄區守備相對薄弱。彥藩主松平信義的本陣設在城中央天守閣一層,天守閣外圍是幾道石砌曲,石牆雖沒有慶尚道城牆高大但在夜裡也是一個難啃的目標。

“常師傅。”李雲霜低聲問,“從裡面佔領有沒有把握?城牆上有幾個哨位還沒清掉。”

常三平用遠鏡掃視了一圈城守軍的部署度,又比照了涵和水道撤退路線的距離。“只能快進快出——在守軍反應過來之前控制天守閣周圍三道曲大門,同時讓井伊首勝把礦場通往城的舊坑道口從裡面封住,防止城守軍向礦場逃竄並在礦道里重組反擊。一旦松平信義發現自己被圍,最多撐半個時辰就會投降。”

李雲霜點頭,讓韓鐵帶一隊人留守水道保證退路,自己帶主力從天守閣北側進去——用弩箭不開銃,曲的守衛要在毫無警覺的狀態下被逐個拔掉。褚老鐵把油布裹著的海螺銃背在背後,換上了適合巷戰的短弩。井伊首勝帶著幾個悉礦場坑道的幕府礦工,趁夜溜出北庫房向城北杉樹林裡的舊坑道口,從側用圓木和鐵釘封死坑道與城相連的通風口和暗道,再用礦渣填實最窄

天守閣外圍第一道曲的守衛正圍著炭爐烤火。湖邊溼氣滲進石牆,幾個守夜的武士把手攏在炭火上取暖,腰間的太刀靠在石階邊緣。褚老鐵的短弩幾乎著牆穿了其中兩個,第三個剛站起來想拔刀就被韓鐵從後面勒住了脖子。

第二道曲的警戒比外圍稍——松平信義畢竟是舊藩叛首,手下有一批幽冥道殘黨訓練的親衛,但這些親衛大多沒有經歷過真正的攻城戰。李雲霜帶人翻牆進去時一個親衛剛好巡邏過來,黑暗中他只看到一個黑影,還沒來得及拔刀就被問罪劍橫著拍暈了。劍用的是劍脊橫拍而不是劍鋒首刺,這一擊把那人拍翻在地上悶哼了一聲。

天守閣底層的大門是虛掩的。松平信義正在二樓跟幾個幕僚商量明日的佈防,聽到樓下忽然傳來的異響——不是喊殺聲,是某種更讓人不安的靜:很多人的腳步聲突然出現在本不該有任何人的天守閣底層。

他推開窗戶往下看,看到底層院子裡站滿了穿夜行計程車兵,最前面是個穿輕甲的將,腰間懸著一柄鋒刃映著月的長劍。的旁邊站著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,手裡握的不是刀,是一把竹鏟。

“松平信義。”那禿頂男人抬起頭著天守閣窗戶,用的是華國話,因為兩個主都教他這麼說——“井伊首勝,奉大胤皇帝和幕府之命,捉拿叛藩主。你囤積鐵砂、拒繳鐵砂稅、收容幽冥道殘黨——這裡的每一宗罪行,都己經寫在國書上了。放下刀出來,免你一死。”

松平信義的臉在月下慘白如紙。在他的認識中西軍早己覆滅多年,井伊首勝是跟著西軍餘黨被清洗的罪人,早該在礦裡爛掉——但此刻那個被自己視為從彥礦場消失的罪人,正握著一把竹鏟站在自己天守閣底層的院子裡。

他沒有投降。他吼著拔出太刀從二樓跳下來砍向井伊首勝。井伊首勝沒有拔刀——他的刀早就被賀蘭山回爐打鋤頭了。他只是側用竹剷剷柄格住太刀的刀鋒,手腕一翻——那是賀蘭山教他的“推”的力道,炒茶炒了一千鍋後手腕上殘留的那一寸勁——把太刀從松平信義手中震飛出去。太刀哐噹一聲掉在石階上。松平信義整個人被鏟柄橫在石牆上,肩膀撞上牆磚的聲音沉悶如擂鼓。他瞪大眼睛看著面前這個握竹鏟的人,裡啞著聲音問了一句——“你的刀呢?”

主讓我了茶農。”井伊首勝的聲音很輕,但天守閣狹窄的石院裡每個人都能聽見,“茶農不需要刀。但茶農記得每一張欠條。”

他把松平信義拽起來押往天守閣底層,給褚老鐵上鐐銬。石階上那把太刀靜靜地躺著——那是松平家傳的刀,刀刃上刻著松平家的家紋。他彎腰把刀撿起來,刀柄握在手心的覺跟多年前一模一樣,但他沒有像從前那樣順勢挽一個刀花。他只是把刀橫放在天守閣門檻上,刀刃向裡,刀背向外——不是投降的姿勢,是封刀的姿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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