彥城天守閣,當夜。
松平信義的太刀橫在天守閣門檻上,刀刃在燭火下閃著幽。這把刀是松平家代代相傳的家寶,刀鐫刻著松平家的三葉葵紋,刀柄纏著己經磨得發亮的鮫魚皮。李雲霜蹲下仔細看了看刀刃——刃紋是標準的大和丁子紋,淬火痕跡均勻,保養得極好。不是殺人的刀,是供在刀架上給藩主撐門面的刀。松平信義拔它的時候連刀鋒的弧度都沒穩,被井伊首勝用竹剷剷柄輕易震飛。
“就這把刀?”褚老鐵忍不住哼了一聲,“還沒咱們鐵匠鋪打的新銃管。”
松平信義被押進天守閣一層大廳,跪在自己的家紋屏風前面。他五十多歲,頭髮花白,臉上的皮鬆垮垮地垂著,常年喝清酒喝出來的酒糟鼻在燭火下泛著油。這個人在彥藩當了近二十年藩主,從來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——囤積鐵砂是擴充武備,拒繳鐵砂稅是維護藩權,收容幽冥道殘黨是利用可用之人。每一件事在他自己看來都是天經地義的藩主權力。
李雲霜把幕府調來的彥藩歷年鐵砂稅賬冊扔在他面前。賬冊是服部半藏從幕府賬房裡翻出來的,紙頁發黃,上面麻麻記著彥藩每年應繳的鐵砂稅額和實際繳納數,差額一年比一年大,最後幾年乾脆是零。
“松平信義。你欠幕府六年鐵砂稅,摺合鐵砂約足夠鑄數千把太刀。這筆鐵砂你囤在礦場第三層坑道里——其中一部分被幽冥道殘黨運出去賣給了京都的笹垣。井伊首勝當年被騙進礦替你當苦力,他的刀就是那時候被你手下人收走的。”頓了頓,“今天不是審判——審判是幕府和大理寺的事。今天是清算。你還有多鐵砂藏在礦場裡?”
松平信義盯著賬冊上那些數字沉默了很久,忽然抬頭看著井伊首勝。“你不是死了嗎?姬牧野說你死在礦裡了。”
“姬牧野對每個人都說別人死了。”井伊首勝的聲音很平靜,“他對我說主被幕府殺了,讓我替他練兵復仇。他對林海音說漳州老家被海寇燒了,讓死心塌地在達維亞等銅牌。他對沈鶴說賀蘭山死了,讓他在呂宋島孤守幾十年。你用姬牧野的謊言養著自己的藩——他死後你繼續收容他的殘黨,讓他們替你運鐵砂賣給草原人和走私商,換來的銀子藏在你天守閣的室裡。”
松平信義的臉上終於浮出恐慌。他以為室藏得很好,室口在天守閣最深的神龕下面,只有他和大管家知道。但井伊首勝知道——因為當年姬牧野在礦裡見松平信義時總是從那條神龕道出。他那時只是一個被騙進礦的失意武士,松平信義在神龕道口吩咐管家準備飯糰時,他蹲在道角落的鐵砂堆上,飢腸轆轆地聽著道里傳出的每一句對話。
李雲霜讓褚老鐵砸開神龕後面的夾牆,裡面果然有一間不大的室。室鐵架上碼著松平傢俬藏的賬本、松平家與姬牧野早年的約副本、幾年來與草原中間商的通訊存底,以及近百還著“彥鐵砂”標籤的未外運鐵砂條。室裡沒有刀——松平信義不蠢,囤積鐵砂可以辯解為“備荒儲備”,首接藏兵就是謀反。
李雲霜讓人把鐵砂全部搬到天守閣院子裡。這些鐵砂將在幕府監督下運往博多港給墨封——大胤軍局會重新熔鍊這批鐵砂,鑄海螺銃管和犁鏵,按一定比例返還幕府用於民生與防務。松平傢俬藏的賬本等文書則分兩路:一路由服部半藏送到二條城德川家康作為幕府審判證據,另一路由常三平抄錄副本發往大理寺。
理完一切後,井伊首勝獨自走到天守閣外面的石階上。彥城的清晨正在從琵琶湖方向升起,湖霧慢慢從杉樹林裡散開,出遠彥礦場廢棄的井架廓。他把竹鏟放在石階上,雙手合十對著礦場方向低低地誦了幾句——不是佛經,是當年賀蘭山在茶園教他的《憫農》裡的句子:“鋤禾日當午,汗滴禾下土。”他念得不好,語調怪怪的,但意思他知道——汗滴在土裡,土就不算荒廢。礦場廢棄了的坑道里那些死在裡面的人,他替他們封了坑道口;還在上面活著的,他把鐵砂搬出來變了銃管和犁鏵。
松平信義被押出天守閣時,看到院子裡堆小山的鐵砂條,忽然停下腳步回頭問井伊首勝——“你恨我嗎?”
井伊首勝看了他一會兒。“我不恨你。恨你是刀的事。我現在用的是竹鏟。”他彎腰撿起竹鏟,把鏟刃上粘著的淤泥和鐵砂渣在石階上敲了敲,敲乾淨了,扛在肩上往城外走去——他要去杉樹林裡把第三層坑道的通風口也封了,用水泥。這批水泥是墨封從旅順口專門託人帶過來的新配方,北境沒用完的剩下幾袋,他親自拌。
松平信義被押上囚車送往京都。囚車經過琵琶湖畔時他看見了幾艘正在湖上練的幕府水軍船隻——那些船的纜繩樁旁蹲著幾個老漁夫,正是曾被幕府救過命、如今給服部半藏提供湖上風向的那批人。松平信義把目收回來,低頭看著囚車裡鋪的乾草,草上沾著琵琶湖的溼氣。他做了近二十年藩主,這座湖的魚、風、蘆葦和漁夫他全都悉,卻從沒問過這些漁夫願不願意給他賣命。
常三平在彥城建起一臨時水文觀測點,把琵琶湖東岸的湖流、暗礁和蘆葦分佈補繪完最後幾空白。服部半藏將附近幾個漁村的老漁夫請來,重新登記漁獲和湖運稅冊,告訴村民以後彥藩的鐵砂稅和走私夾帶不會再出現了。
數日後李雲霜的八百兵收拾營地準備沿湖向南推進。彥城拿下了,接下來是日野城和水口城。這兩個藩雖然規模較小但都參與了松平信義的聯盟。服部半藏從幕府報裡得知日野城有幽冥道殘黨在訓練私兵,水口城則藏匿了一批笹垣案中尚未落網的中間商。井伊首勝把彥礦場的坑道口全部用水泥封死後,跟著部隊一起南下。臨行前他把松平家那柄三葉葵太刀從門檻上取下來,放進天守閣原來的刀架上,刀刃向裡,在刀架底座刻了一個小小的“封”字——刻刀是賀蘭山寄來的,刀尖磨得極利,比當初在博多港刻田埂木牌時順手多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