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:烏魯木齊:零下二十度的談判
雲南的“零突破”像一顆被投死水潭的石子,漣漪尚未真正盪開,便被更多、更沉重的現實力覆蓋。周明禮在私下裡肯定了這個開頭,但也在一次簡短談話中,將一份更棘手的任務推到了陳敬東面前。
“安寧是個點,但一個點撐不起面,也改變不了聯賽的基本盤。”周明禮吐著菸圈,眉頭鎖著更深的川字紋,“西北片區,尤其是新疆,球隊流失最嚴重,今年又有兩支在鬧退出。那邊籃球底子其實不薄,民族球員有特點,市場也有潛力,但就是留不住隊。你去一趟烏魯木齊,跟剩下那兩支還想堅持的球隊,還有當地可能的合作方,都接一下。目標不是立刻拉來新隊,而是先穩住現有的,別讓窟窿再變大。”
穩住。別讓窟窿變大。這任務比拓荒更微妙,也更艱難。你要給即將墜崖的人遞繩子,但那繩子本可能也不夠結實。
出發時已是深冬。昆明之行的綠皮火車經歷猶在眼前,但這次的目的地是烏魯木齊,越幾乎整個中國。陳敬東查了又查,最終還是買了最便宜的紅眼航班經濟艙,在機場冰冷的座椅上熬過了中轉的半夜。
抵達烏魯木齊時,是清晨七點,天依然漆黑如墨。走出艙門的瞬間,一乾冷、鋒利如刀的寒氣,毫無預兆地狠狠撞進他的口鼻,刺進肺裡,激得他一陣劇烈咳嗽,眼淚瞬間湧出。溫度計顯示零下二十二度。空氣清冽得彷彿能割裂聲帶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。他裹了上那件在南方足以過冬、在此刻卻薄得像紙的羽絨服,拖著小行李箱,牙齒不控制地開始打。
來接他的是當地一支DBL球隊的聯絡人,一個艾爾肯的維吾爾族小夥子,裹著厚厚的皮帽子,臉頰凍得通紅,撥出的白氣濃得像煙。“陳哥!這邊!”他的漢語帶著濃重口音,但熱直接。他把陳敬東塞進一輛暖氣不足的老舊桑塔納,車子在覆蓋著黑冰的路面上小心行。
談判地點約在一家遠離市區的、看起來像是某個單位老招待所改造的“育產業流中心”。暖氣時有時無,房間裡比外面稍好,但依然冷得讓人手腳僵。牆壁斑駁,窗戶封不嚴,寒風從隙鑽進來,發出細微的尖嘯。
對方來了三個人。球隊的投資人,一個做建材生意、材發福、臉被酒浸染得紅黑的中年漢人老闆,姓馬;球隊經理,一個瘦、眼神閃爍的本地漢族人;還有艾爾肯作為球隊代表。馬老闆裹著厚厚的貂皮領子大,一進來就抱怨暖氣不行,了大後,裡面是考究但略顯繃的襯衫和西。
寒暄是冰冷的,甚至帶著點不耐煩。馬老闆開門見山:“陳總(他抬高了陳敬東的稱謂),咱們直說。這球隊,我養了五年,每年往裡扔錢,連個響兒都聽不見。聯賽沒轉播,沒關注,贊助拉不來,球員工資一年比一年難發。今年要不是幾個老隊員念舊,加上艾爾肯他們幾個本地球員死撐著,我早解散了。你們總部那邊,到底有沒有個說法?能給到什麼支援?”
陳敬東拿出他準備的資料,包括聯賽正在爭取的新的合作方向(基於咪咕的初步接)、關於提升球隊本地曝度的一些設想、以及一份他整理的、其他生存狀況稍好球隊的“節流”經驗分。他儘量讓語氣顯得誠懇而有希。
但馬老闆顯然聽不進去太多。他更關心的是直接的“輸”:聯賽能不能直接給補?能不能強制咪咕給更高的轉播費分?能不能打包拉來幾個大讚助商指定給他們?
“你這些……長遠規劃,好。”馬老闆用短的手指敲著桌面,打斷了陳敬東關於“社群共建打造本地英雄”的闡述,“但我等不了那麼長!我手下百十來號工人等著發工資,銀行的還款月底到期,我哪還有閒錢和閒心陪你們玩‘培養市場’?”
房間裡的溫度似乎隨著談話的僵持又下降了幾度。陳敬東的手指早已凍得麻木,握筆記錄時,覺筆桿像一冰棒,幾乎要粘在皮上。他需要修改方案中的幾個資料,以回應馬老闆提出的本力。
他擰開筆帽,冰冷的金屬讓他一哆嗦。筆尖落在紙上,因為手指僵不控制,字跡歪斜抖。他試圖哈氣暖手,白的霧氣噴在手指和紙面上,瞬間,筆尖流出的墨水在溼的紙張纖維上暈染開一小團,模糊了剛寫下的數字。
更糟的是,房間裡溫度太低,那團暈開的墨水溼痕,幾乎在幾秒鐘,就以眼可見的速度凝結起一層極薄的白霜,然後迅速凍了冰,將墨跡和紙張纖維死死凍結在一起。
陳敬東愣住了,看著紙上那團被凍住的墨漬。旁邊的艾爾肯低低地“呀”了一聲。馬老闆和球隊經理看著他笨拙的作和紙上的狼藉,臉上沒什麼表,但眼神里的輕視和不耐煩幾乎要溢位來。
“陳總,你這……”球隊經理拖長了語調,沒再說下去,意思卻很明顯。
陳敬東臉上沒什麼變化,但耳在寒冷和難堪中燒了起來。他放下那支冰冷的筆,用僵的手指,小心翼翼地、一點點剝開那層薄冰,冰屑簌簌落下。被凍過的紙張變得脆弱,墨跡更是糊一團,無法辨認。
他沒有重新拿筆,而是抬起頭,看向馬老闆。手指在桌下用力互,試圖找回一點知覺,指尖得生疼。
“馬總,我手笨,天太冷。”他的聲音也有些發僵,但很平靜,“您說的困難,我都記下了。補,我無權承諾,但可以回去盡力爭取彙報。轉播費分,聯賽正在談,有進展我第一時間同步。大讚助商,我人微言輕,但可以幫您把資料和訴求,更直接地遞到商務部門負責人面前。”
他頓了頓,目掃過艾爾肯,艾爾肯正擔憂地看著他。
“但我今天來,最想說的不是這些‘可能’的幫助。”陳敬東的語速放慢,每個字都像在冰冷的空氣裡費力地鑿出來,“我昨天去了你們的訓練館,看了孩子們訓練。艾爾肯帶我去的。館子很舊,暖氣不足,有幾個小球員的手都凍裂了。但他們投籃的時候,眼睛裡有。艾爾肯說,那是他們走出家鄉牧區、走到這裡的唯一指。”
馬老闆皺起眉頭,似乎不想聽這些“虛的”。
“馬總,您做生意,講究止損。我理解。”陳敬東繼續道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凍僵後的實,“解散球隊,對您而言,可能只是財務報表上減一個虧損項。但對艾爾肯,對那些從牧區、從縣城來的孩子,對他們背後的家庭來說,可能就是那點,滅了。”
他拿起那張被墨水凍汙的紙,輕輕抖落上面的冰屑。“就像這筆,這天,凍住了,寫不出字。但紙還在,想寫的東西,還在心裡。”他看向馬老闆,“我不敢保證能帶來多熱錢,但我可以保證,只要這球隊還在一天,我會把我能想到的、能做到的每一個讓球隊‘被看見’、讓球員‘有奔頭’的法子,都拿來試。不是為了救一個聯賽,是為了那幾十個,眼睛裡還有的年輕人,能多一條路走。”
說完,他把那張髒汙的紙仔細摺好,放回資料夾。手指依然冰冷僵,作卻很穩。
房間裡一片寂靜,只有寒風掠過窗的嗚咽。馬老闆盯著他,臉上的不耐煩慢慢褪去一些,換了更復雜的審視。他出煙,點燃,深深吸了一口,煙霧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滯不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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