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書言死了。
趙通淵每次想起那天的畫面，都覺得自己在那一瞬間也跟著死了。只是他的還沒反應過來。
第一百六十七天的時候，白書言的心臟終於撐不住了。不是心臟驟停，是慢慢停止的。三個月前他的金還能亮五秒，兩個月前到了三秒，一個月前到了一秒。那一秒像燭火，像將滅未滅的燈芯，風一吹就晃，一晃就暗，暗了又勉強亮起來，亮起來的已經不是了，是餘燼。
趙通淵每天從戰場上回來，第一件事不是去醫療區包紮傷口，是去白書言的病房。他不進去，只站在門口看。白書言躺在床上，口著銀白針，針裡的靈植華是葉芷心留下的最後一株。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，手指微微彎曲，像是想握什麼東西，又像是已經沒了力氣握。他的呼吸很輕，輕到趙通淵要屏住呼吸才能聽到。趙通淵看了幾秒，然後轉走。他的右臂斷了三個月了，一直使不上力，左手越來越沉，不是子沉了，是他的左臂在撕裂。他沒有告訴白書言。他不會告訴白書言。白書言的心臟已經撐不住任何壞訊息了。
第一百六十七天的凌晨，白書言醒得很早。天還沒亮，井的從窗戶隙裡進來，暗紅的，照在天花板上，像一道乾涸的痕。他盯著那道痕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按在口，銀白針是涼的。他的金沒亮。他試了幾次，掌心什麼都沒有。他不再試了。
他下床。在抖，但他站住了。扶著牆，一步一步走出病房。走廊很長，燈是白的，白得刺眼。他走到醫療區門口，看到石破天蹲在地上給一個傷員合傷口，傷員的小沒了，是壞死截掉的。石破天的手很穩，但自己的在抖。白書言沒有打擾。他繼續走，走到基地大廳。大廳裡沒有人。牆上掛著國靈局的徽章，徽章上有灰，很久沒人了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那枚徽章，看了很久。他在想，自己是什麼時候加國靈局的，是哪一年，哪一天。他記不清了。那些日子太遠了，遠到像是上輩子的事。
他走出基地大門。
風從井的方向吹過來，帶著鐵鏽和腐臭的氣味。他的枯發被風吹起來。他站在門口，看著遠的井。暗金的柱在脈，不是很快，但很深。井口的邊緣翻卷著暗金的細，像管，像樹，像某種正在生長的東西。他的已經不抖了，不是不抖了，是沒有力氣抖了。
趙通淵從訓練場上回來了。他的左手全是，是天級的。他殺了一隻天級，用左手。他的右臂吊在前，繃帶鬆了，從繃帶隙裡滲出來，順著肘部往下滴。他走到基地門口的時候，看到了白書言。白書言站在那裡，穿著病號服，服大了好幾號，空的，像一面旗掛在竹竿上。他的臉是白的，是灰的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那種亮不是活人的亮，是油盡燈枯前最後那一瞬間的火苗。
趙通淵停下來，把長杵在地上。
“你怎麼出來了？”
“氣。”白書言沒有看他，看著井。
趙通淵走到他邊。兩個人並肩站著，看著那道暗金的柱。風很大，吹得白書言的病號服在上，能看出他肋骨的廓，一一，像乾枯的樹枝。趙通淵把長換到左手，用右手把吊在前的繃帶了。
“今天殺了幾個？”白書言問。
“一個。”
“你的左臂還能撐多久？”
趙通淵沒有回答。他的左臂已經撐了很久了。從右臂斷掉的那天起，他的左臂就一直在撐。撐了幾個月，撐到拉傷、韌帶撕裂、骨頭裂。但他沒有告訴白書言。他不會告訴白書言。白書言的心臟已經撐不住任何壞訊息了。但他不知道，白書言的心臟已經撐不住了。
白書言轉過頭，看著趙通淵的右臂。繃帶是白的，但已經滲出來了，暗紅的，在白的繃帶上洇開，像一朵正在開放的花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老趙，你的右臂還疼嗎？”
“不疼了。”
白書言沒有拆穿他。他把目收回去，重新看著井。
“老趙，我可能打不了了。”
趙通淵的手指在上收了。他沒有說話。他不能說話。他怕自己一開口，聲音會抖，會碎，會把他心裡那些了幾個月的東西全部抖出來。
“你的金還能亮。”他說。
白書言把手出來，掌心朝上。沒有。什麼都沒有。他的掌心是空的，像一口乾涸的井。
“亮不起來了。”
趙通淵出手，握住了白書言的手。白書言的手是涼的，涼的像歸墟里那口暗河的水。趙通淵的右臂在疼，疼得他額頭冒汗，但他沒有鬆手。
“你回去躺著。我去給你拿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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