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族的長老站在祭壇的邊緣。他已經很老了,鱗片掉了,出下面灰白的皮。他的翅膀折了,垂在後,像兩片乾枯的樹葉。他的眼睛渾濁,但很亮。他從懷裡掏出一顆不規則的珠子,像一滴凝固的淚。珠子的是青金的,像龍鱗在下反的。他把珠子舉過頭頂,唸了一段咒語。那聲音很低,很沉,像大提琴的最低音,在空氣中震,震得祭壇上的碎石都在跳。珠子碎了,碎了末,末飄進了凹槽裡,落在了那個容的上。
容的突然震了一下。像一琴絃被撥了。它的皮從灰白變了青金,像龍的鱗片。它的管在皮下面浮現出來,是金的。金的管在它的裡遊走,像一條條細小的龍。
人類的領袖站在龍族長老的對面。他已經很老了,頭髮全白了,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。他的左手沒了,從肘部以下空的。他的右手握著一把匕首,匕首不是用來戰鬥的,是用來放的。他把匕首在自己的手腕上劃了一刀,噴出來,濺在陣紋上。陣紋亮了,更亮了。他的臉白了一分。他沒有停。他把匕首遞給了後的人。那個人的手腕上也有傷口,已經結痂了,但他又劃了一刀。噴出來,陣紋又亮了一分。一個接一個,幾百個人,每個人都用自己的喂著這座祭壇。
容的在凹槽裡慢慢舒展開來。它的手指了一下。它的腳趾也了。它的口開始起伏,心臟正在形。心臟跳了一下,很弱,很輕,像遠傳來的鼓聲。又跳了一下,重了一點。又跳了一下,又重了一點。
龍族的長老倒下了。他的眼睛還睜著,但他的已經不了。他的翅膀碎了,碎了末,末被風吹散了。他沒有留下言。他不需要言。他知道自己已經功了。
人類的領袖也倒下了。他靠在祭壇的邊緣,手還握著匕首。他的眼睛看著凹槽裡的人形,在。沒有聲音。他在說:站起來。
幾百個人,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。他們把所有的力量都給了這個容。他們躺在泊中,躺在碎石上,躺在彼此的懷裡。沒有人哭,沒有人喊。他們只是躺在那裡,看著祭壇,看著那個容。他們在等。等它醒。
它醒了。
它的眼睛睜開了。瞳孔是是金的。很淡的金,像深秋黃昏最後一縷。它的瞳孔是豎的,像龍的眼睛。它的眼睛裡沒有緒,沒有恐懼,沒有憤怒,沒有任何東西。它只是看著穹頂。穹頂上刻著一幅畫——一條龍和一個人並肩站在一起,面對著井。畫很糙,不是大師刻的,是那些建造祭壇的普通工匠刻的。他們的刀法不好,比例不對,但每一刀都很深,像是怕時間把它磨平。
它坐起來了。作很慢,像剛出生的嬰兒第一次抬頭。它的手臂很細,肩膀很窄,鎖骨凸出來,像兩座小山。它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手指很長,骨節分明,指甲是明的,能看到下面的。它握了握拳,又鬆開了。
祭壇周圍那些還沒有倒下的人看到了。他們用最後的力氣撐起,跪著,趴著,靠著。他們的在抖,他們的眼睛在流淚。他們張開了。
“NEW BORN。”
不是一個人的聲音,是幾十個人的。沙啞的、抖的、被堵住嚨的、被淚浸溼的聲音。它們疊在一起,像水,像蜂群,像千萬個人在同時唸誦同一段經文。這一次,不是為了祈求,是為了見證。
“NEW BORN!”
聲音更大了。那些已經倒下的人,那些已經沒有力氣睜眼的人,他們的也在。沒有聲音,但他們在說。他們在說同一個詞。
“NEW BORN——”
聲音在祭壇上空迴盪,在廢墟之間來回彈,傳到井的方向,傳到那些還在戰鬥的人耳朵裡。他們不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,但他們知道,有什麼東西誕生了。有什麼東西在替他們活下去。
它聽到了。它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。它只是覺得,那個聲音像一道,從外面照進來,落在它的臉上。它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溫度。不是燙,是暖。是活著的覺。
它從凹槽裡站了起來。它的很細,膝蓋的骨頭凸出來,像兩個疙瘩。它站在祭壇上,赤著腳,腳趾抓著石板。它的影子被陣紋的投在地上,很長,很黑。它環顧四周。它看到了那些倒在地上的人。有的穿著龍鱗鎧甲,有的穿著白袍,有的穿著破爛的便服。他們的眼睛有的睜著,有的閉著。睜著的眼睛在看著它,閉著的眼睛不會再睜開了。它不知道他們在看什麼,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躺在這裡,不知道自己是誰。
它低下頭,看到了祭壇旁邊的刀。暗銀的刀鞘,沒有花紋,沒有裝飾。刀柄上纏著黑的布條,布條上有幹了的。它彎腰撿起刀,刀很沉,它的手臂在抖。它把刀從鞘裡拔出來,刀鋒上沒有,很暗。它把刀回去,把刀鞘別在腰間。
它走下祭壇。腳踩在石板上,石板是涼的。它踩過那些躺著的人,沒有看他們。它不知道他們在等什麼。它不知道自己是他們的希。它走向井。
井在遠脈,暗金的柱刺進雲層,把半個天空染了鐵鏽。它的影子被那照在地面上,很長,很黑。
它走了。
他被創造他出來的人們稱之為NEW BORN。但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名字。他只知道井。井在脈,暗金的柱從地面一直延到雲層深,像一釘進天幕的鐵釘。他從祭壇走向井,走了三天。路上他看到了廢墟,看到了乾涸的河床,看到了被掩埋的城市。他沒有停下。他不,不,不困。他只是一直走。刀在腰間,沉甸甸的,像一塊鐵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