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此,蔣以明並不到意外。他這樣的人,怎麼可能一直沉寂。
蔣以明已經不再能描繪當年那些或焦灼或甜的心境,那些山盟海誓與落空的希冀也不過彷彿一場幻夢。可第一次見到許文遠的場景,卻歷久彌新。
那是1987年9月一個悶熱的午後。十八歲的蔣以明經過和家裡人一個暑假的拉鋸,以及數個小時的輾轉,終於從常新莊折騰到了衛城醫科大學的門口。
常新莊位於衛城鄰省。雖然名為“常新”,莊裡的人卻都是很舊很舊的。
蔣以明是不幸的,因為有一個十六歲的弟弟。可是在千萬個不幸的人中間,卻又是幸運的那一個。若不是高考績優異,弟弟不學無沒有考上大學的希,老師和校長番登門做工作,村委的補助又及時批了下來……是決無可能離開常新莊的。踏出莊子的那一刻,就咬牙發誓無論多難都要讀下去,留在衛城裡頭,絕對不要回去。
雖然一路上一直揣著諸多沉重的心思與擔憂,可當真的站在夢寐以求的大學門口時,也有了一瞬間的輕盈和雀躍。一切都是嶄新的,那些很舊的人或事,會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看不到了。
十八歲的蔣以明穿著自己用母親的舊窗簾布改的碎花短袖襯衫。紫的底子上綴著過分規整的小白花。腋下線有些褪了,不過不抬起胳膊倒也瞧不太見。雖然無論如何都算不上洋氣,卻勝在沒有補丁,這是最好的一件服了。
只是,天氣實在太熱,抗在肩上的大帆布包又太沉,汗水沿著後頸流進漿洗得發的領裡,在前後背都留下一片片濡溼的印子,看起來實在有些尷尬。
而蔣以明就是穿著這樣的一件服,第一次見到了當時在讀研究生的許文遠。
“醫學部的新生?”
迎面走過來一個比高了一頭的男生。他穿著件一看就料子很好的白襯衫,上頭彆著一枚紅的小徽章,袖子整齊地捲到小臂,出腕上一塊閃閃發亮的手錶。
他的聲音沉穩清晰,帶著一種天然的篤定,讓人沒法不信任他。
蔣以明低下頭“嗯”了一聲,他就一把接過在肩上的帆布包。這帆布包輾轉了一路,也稱不上有多麼乾淨。放在的花裳上可能還不太顯,可一沾他的白服就留下一道不可忽視的印子。蔣以明甚至都來不及阻攔,他就扛著包向前走去。
一邊走一邊自我介紹道:“同學你好,我是許文遠,是醫學部的研究生,也是團支書。我正好去那邊有點事,順路帶你去報道。你什麼名字?”
“蔣亞……”蔣以明頓了一下,最後一個字驀然消音了。正當許文遠疑地轉過頭來時,蔣以明鼓足勇氣,對他出了一個燦爛的微笑。
“學長,我蔣以明。”
差點忘了,一週前給自己起的新名字才正式批下來。現在不蔣亞男,而蔣以明瞭。
“怎麼寫?”許文遠有一瞬間的失神,但他很快便若無其事地把頭轉回去,溫和地問道。
“可以的以,明亮的明。”
“好名字!”許文遠讚歎道,“我上學期上的國文課中,剛好講到莊子的《齊論》,先生讓我們用一整節課探討了其中的‘莫若以明’是什麼意思,每個人的理解都不太一樣。”
“那許學長是怎麼理解的呢?”
許文遠笑笑,說:“我當時的解釋是‘不如用明亮的心境去觀照’,不過我覺得別人的解釋也好。因為大家都把自己一些好的期冀寄託在這句話裡了。所以我覺得這是一個特別好的名字,我想,你的父母給你起名字的時候一定也是這樣想的吧。”
蔣以明第一反應是倉皇地點了點頭。覺得許文遠代表了對新生活的一切麗幻想,卻也像一個照妖鏡,一句話便讓現了原形。
可點頭過後,又鬼使神差地搖了搖頭,緩緩說道:“其實……我以前不這個名字,我也是最近才給自己改了這個名字,不過,我並沒有讀過《齊論》,所以,我的名字也沒有寄託著這麼多好的意義。”
許文遠停下腳步,眸中閃過一抹詫異。
他回過頭來,見正竭力掩飾著自己的不安,認真地看向他。
他便也回以一個同等認真的眼神:“那從今天開始就有了。有我們所有人的,也會有你自己的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