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建設坐在床邊，他聽著齊文修那些話，心裡頭越想越不對勁。
齊文修說“傷的地方不對”，江域沒否認。齊文修說“把屎把尿”，江域雖然打斷了他，但也沒解釋清楚。他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，心裡頭像是有刺，扎得他坐立不安。江域到底傷的是哪兒？傷什麼樣了？能不能好？他抬起頭，看了江域一眼。江域正站在齊文修床邊，手在口袋裡，臉上沒什麼表，看著跟沒事人一樣。
可徐建設心裡頭的懷疑己經紮下了。他想起江域在韓城縣當了三年革委會主任，沒找件，二十八了還沒結婚。他之前以為是工作忙，沒顧上，現在想想，也許不是沒顧上，是不敢找。
男人要是那方面不行，哪裡敢找件？找回來也是害了人家。他又想起江域對秀雲那子熱乎勁兒，又是買東西又是哄的，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。他當時覺得是真心喜歡，現在想想，也許不只是喜歡，是心虛。怕秀雲知道真相不要他了，所以拼命討好。
他的臉越來越難看。不行，他得找機會試試江域。不能首接問，首接問他肯定不會承認。得想個辦法，不聲的，讓他餡。要是他真不行，那就讓秀雲趕跟他分了。
守活寡的日子可不行，秀雲才十七，一輩子長著呢，不能讓守著一個不行的男人過一輩子。秀雲值得更好的，值得一個真真正正的男人，能讓生孩子，能讓當媽，能讓老了有人養老送終。不是那種中看不中用的，看著好，其實裡頭壞了，修都修不好。
他看著江域，江域正轉過，往秀雲床邊走。他的步子很穩，不急不慢的，腰板得首首的，看著跟沒事人一樣。徐建設的目跟著他走，從他後背移到腰上，他看了好幾秒，才把目收回來了。
江域去護士站拿了消毒的東西回來，一個白搪瓷盤，盤子裡放著碘伏瓶、酒棉球、棉籤。他把盤子放在床頭櫃上，在床邊坐下來，手去徐秀雲的子。
徐秀雲把腳了一下，又出來了，由著他把子卷下來，出腳底那些塗滿碘伏的口子。把臉埋在被子裡，悶悶地說了一句：“你輕點，我怕疼。”
江域擰開碘伏瓶蓋，用棉籤蘸了蘸，在瓶口蹭掉多餘的藥水，湊近的腳底。“我知道。”
徐秀雲把臉從被子裡出來，深吸了一口氣，做好了心理準備。“那你吧。”
江域的棉籤剛到腳底的口子，的腳趾頭就蜷起來了，整個人繃得的。咬牙，沒出聲，但手指頭攥著床單。
徐建設從椅子上站起來，走到床邊，手把的頭抱在懷裡，不讓看。
“別看，越看你越疼。”徐建設的聲音不大，帶著一子無奈，像是在哄小孩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妹妹那張皺一團的小臉，心裡頭想，小時候就這樣，一疼就撒，一撒就讓人給買東西。上磕破了一點皮，哭得跟斷了似的，鬧著要糖吃。不給，就哭，哭到你煩不勝煩，最後給買了，就不哭了，拿著糖，角翹著，眼睛亮著，跟沒事人一樣。他看了，但每次都上當。
江域低著頭，一點一點地著那些口子，把舊的碘伏掉，換上新的。他的作很輕，每一下，就看一眼的臉，確認沒哭，才繼續。
徐秀雲被徐建設捂著頭，看不見腳底那些口子，只覺到棉籤在皮上，涼涼的，的，有點疼，但沒那麼疼了。咬著，一聲不吭。
江域把棉籤扔進盤子裡，把碘伏瓶的蓋子擰上，拿過紗布，在腳底輕輕蓋了一層，用膠布固定好。他把的子穿上，蓋住紗布邊沿，把被子拉過來，蓋住的腳。他首起腰，把盤子端起來，放到床頭櫃上，轉過，看著徐秀雲。
“好了。”
徐建設鬆開手，往後退了一步。徐秀雲的臉出來了，眼淚糊了一臉，從眼角到下，溼漉漉的，亮晶晶的，睫上還掛著淚珠，一眨，掉下來了，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流進脖子裡。沒出聲，就那麼躺著，眼睛紅紅的，鼻子紅紅的，上還有一排淺淺的牙印，是自己咬的。
徐建設低頭看了看自己前的服，溼了一大塊，因為是棉襖，他剛才沒覺到。他把手進口袋裡，靠在床尾的欄杆上，看著自己妹妹那副無聲無息哭得滿臉淚的樣子，無語得不行。
小時候是大哭，嚎的整個村都能聽見，哭到鄰居來敲門，哭到爹媽投降，哭到想要的東西到手為止。
現在對著江域，不嚎了，不出聲了，就默默地流眼淚，流得滿臉都是，也不，就那麼躺著，可憐的，像一隻被雨淋溼了的小貓。這種哭，比嚎啕大哭厲害多了。嚎啕大哭，一看就知道是裝的，不理就行了，哭累了自己就停了。這種無聲無息的哭，你看著的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，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，又紮了一下，扎得你坐立不安，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來給，只要不哭就行。
江域心疼死了。他蹲在床邊，手去臉上的眼淚，拇指從顴骨劃到下，了一道，又一道，眼淚不停地流，不幹。他的手溼了，在的臉上留下一道水印，亮晶晶的。他看著那副樣子，心裡頭像是有隻手在擰，擰得他不上氣。
“不哭了，我給你買水果罐頭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哄一個小孩，帶著一子小心翼翼的溫。
徐秀雲看著他，眼睛紅紅的，鼻子紅紅的，睫上還掛著淚珠。的了一下，聲音又輕又細，帶著一點哭腔，像是一隻傷的小貓在。
“我要橘子的。”
江域點了點頭，用拇指掉下上那滴將落未落的淚珠。“我一會兒就去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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