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幾句話說完，辦公室裡久久沒人接茬，這幾年櫻花國畫在中國市場上的滲速度有目共睹，電視臺的兒時段幾乎被國外畫包場了，國產畫片得可憐，質量參差不齊，本打不過人家一年幾十部的產量。
嚴忱把搪瓷杯端起來想喝口水，涼茶到了邊他皺了皺眉，又放下了，他環顧了一圈屋子裡的老夥計們，周德生滿頭白髮，方秀蓮兩鬢斑駁，林海清和顧板山也不再年輕了，這幾個人，加上外頭畫室裡零零散散的幾十號人，也只剩這些能真正畫出像《大鬧天宮》級別的原畫師了，再多沒有了，等他們老去，難道華國的水墨畫就只能這樣斷了？
“我今年五十二了，”嚴忱緩緩開口道，“再幹幾年也該退了，退之前我就想幹一件事，給廠裡找到一條能走下去的路，讓這些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別在我們這代人手裡斷了，可我琢磨了幾年，也沒琢磨出個好辦法來。”
唐伯文嘆了口氣：“要是能跟市場接軌就好了，可我們是國營單位，上面有上面的考慮，我們也不能擅自去外面拉活兒幹。就算能拉，我們也沒有搞市場的經驗，畫畫我們在行，做生意賣東西這套，我們一竅不通。”
周德生悶悶地應了一句：“我們就是一群只會畫畫的老頭子老太太，能怎麼辦呢。”
方秀蓮扭過頭看他，張了張，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，他說的是實話。
顧板山目落在辦公桌對面牆上掛著的一幅畫上——《大鬧天宮》的原畫複製品，猴王手持金箍棒，踏著筋斗雲，神采飛揚，畫掛了很多年了，四角已經微微泛黃卷邊。
誰也不說話了，正月裡的喜慶勁兒全被擋在了廠門外頭，屋裡只剩下搪瓷杯裡涼的茶水和幾張皺的報表。
就在這時，有人敲了敲虛掩的辦公室門，一個年輕的行政科員探進半個子來，手裡攥著一張名片，臉上又張又興。
“廠長，有人找！”科員開口道，“是知覺影視公司的，他們老闆來了，沈知薇！就在樓下傳達室等著呢！”
第132章
行政科員話音落下， 辦公室裡六個人齊刷刷地看向門口。
周德生最先反應過來：“你說誰？知覺影視？”
科員連連點頭：“對，知覺影視公司，沈知薇沈總，名片上印著， 就在樓下傳達室坐著呢。”
顧板山猛地從長條凳上站了起來：“沈知薇？就是柏林電影節拿金熊獎的沈知薇？”
其他人也震驚地站了起來， 知覺影視公司和沈知薇的名字幾乎無人不知， 年前是一部《宮牆》的收視率就衝到了百分之七十六點五，創下華國電視史的紀錄。
更不用說其他輝煌的作品了，而且手過的專案就沒有不賺錢的， 手帶過的人就沒有不紅的，業稱為“點金聖手”。
一旁的唐伯文疑道：“這位沈總來我們廠幹什麼？”
這個疑問也正是在場所有人心裡想的，海市電影製片廠在國際畫圈子裡名頭雖響， 可說到底現在就是個揭不開鍋的窮廟，和知覺影視這種年營收幾千萬的龐然大比起來， 實在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。
嚴忱的反應比所有人都快， 他在廠長這個位置坐了十幾年，經費撥款、人事調、對外聯絡全從他手裡過，嗅覺比搞創作的老師傅們靈敏得多，沈知薇親自跑到影廠來，絕對是不可能走錯地方， 做事向來目的明確。
想到這裡他心中一， 站起來推開椅子道：“快，請沈總上來……”話剛出口他又停住了，擺了擺手改口， “不行，人家大老遠來的，我自己下去迎接。”說著已經繞過辦公桌， 大步往門口走。
其他人看了趕跟了上去，一窩蜂地跟在後頭往樓下湧，走廊裡頓時響起一陣雜的腳步聲，把隔壁辦公室幾個正在上班的工作人員嚇了一跳，探出頭來張，搞不懂這群平時走路都慢吞吞的老師傅們今天怎麼跟趕集似的。
一樓傳達室裡，沈知薇和鍾嘉琳正坐在木頭長凳上，跟守門的王大爺聊天，王大爺六十出頭，在影廠看了幾十年的門，平日裡冷冷清清的傳達室難得來兩個人，他樂呵呵地倒了兩杯茶，正跟沈知薇聊起廠裡的老黃曆。
“我們廠啊，以前可熱鬧了，”王大爺慨道，“六幾年拍《大鬧天宮》的時候，是畫孫猴子的畫師就有好幾十號人，每天進進出出的，我在門口登記本子都要翻好幾頁，現在嘛，唉，你看看這大院子空得能聽見回聲。”
沈知薇聽著微微點頭，來前也是瞭解過這廠裡況的，但現在一來發現比想的要衰落得快。
王大爺正聊得起勁，忽然聽見樓道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接著傳達室的門“砰”地被推開，嚴忱帶著一群人湧了進來。
王大爺端著茶杯的手一抖，茶水差點灑出來，好傢伙，廠長副廠長帶著四個組長主任，浩浩六個人進他這間掌大的傳達室，他當了二十年門衛頭一回見這陣仗。
沈知薇看到來人已經站了起來迎上前去，嚴忱快步走到面前，出雙手握住的手，連連搖了幾下：“沈總，歡迎歡迎！怠慢了，我們剛才在樓上開會，不知道您來了，該早點下來迎接才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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