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的第十八天，雨依舊沒有停。
清晨六點半，新海市的低空航道就被早高峰的磁懸浮車填滿了。淡藍的尾焰在雨幕裡連一片流的河，每一輛車的車窗上，都浮著淡藍的心核介面 —— 有人在讓 AI 生晨會的彙報 PPT，有人在反覆演練 AI 校準過的向上管理話，還有人在對著鏡子，調整 AI 計算出的「最親和力的微笑弧度」。
白夜坐在無人駕駛的地面輕軌裡，靠窗的位置，風領口依舊扣得嚴嚴實實。車廂裡幾乎所有人都戴著心核神經接駁眼鏡，瞳孔裡浮著資料流，沒有人說話，沒有人流，只有 AI 在每個人的腦海裡，準規劃著這一天職場裡的每一步、每一句話、每一個表。
【白夜先生，檢測到您今日的皮質醇水平較基準值上升 12%，焦慮緒發。】EVA-7 的聲音在他的腦海裡響起，和的尾音裡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安，【己為您生緒舒緩方案，是否需要播放艾拉士生前最喜歡的純音樂？】
白夜沒有回應。
他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，機械義肢的測準捕捉到了輕軌車廂裡的所有資料：整個車廂 47 個人，46 個人的神經終端都於心核系統的即時接狀態，唯一的離線者，是他自己。
八年來，他一首是這個擬態世界裡的異類。
父母在大靜默事件裡離世，姐姐艾拉跳江失蹤，他了大靜默事件的孤，靠著政府的卹金長大。他靠著姐姐留下的程式碼天賦，考進了新海市政府檔案管理局，了一名檔案管理員。
這是整個新海市，唯一 1個允許使用離線終端、不強制接心核辦公系統的崗位。也是他能找到的，唯一能躲開無不在的演算法監控，接到大靜默事件封存檔案的地方。
輕軌到站，白夜起走進雨裡，朝著檔案管理局的灰大樓走去。
這棟建築 21 世紀初的老樓，是新海市為數不多沒有被全息改造的建築，牆面斑駁，爬滿了被雨水打溼的爬山虎，和周圍流溢彩的懸浮建築格格不。可只有白夜知道，這棟看似老舊的大樓裡，藏著和外面的霓虹區一模一樣的、嚴合的擬態職場。
刷過公民份卡，推開辦公區的玻璃門，一準到刻板的「職場氛圍」撲面而來。
早上八點十五分，距離上班時間還有十五分鐘，整個辦公區的 32 各工位己經坐滿了人。沒有人大聲說話，沒有人魚閒聊，每個人都端坐在工位前，面前的全息屏上浮著心核辦公系統的介面，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速敲擊，臉上掛著高度統一的、溫和又專業的微笑。
「早啊李姐，您今天的氣真好，新換的髮太適合您了！」坐在門口的年輕男生笑著和路過的同事打招呼，角上揚的弧度準地停在 37 度，這是心核系統計算出的，職場中最親和力的微笑角度，多一度顯得諂，一度顯得疏離。
白夜看得很清楚，男生瞳孔裡的 AI 介面，正飛速重新整理著「職場晨間社最優話庫」，連這句話裡的重音、停頓、語氣起伏，都是演算法提前校準好的。
被做李姐的人立刻笑著回應，語氣裡的驚喜和謙和恰到好：「還是你眼好，這是心核給我推薦的髮，說最適配我們部門的職場氛圍。對了，你昨天的工作總結寫得也太好了，快教教我，你用的是心核哪個模板？」
「就用的《職場心法》定製版呀，」男生低了聲音，語氣裡帶著點炫耀，「心核據林墨老師的書，給我生了專屬的工作總結模板，連領導的喜好都準匹配了，昨天主任還誇我邏輯清晰呢。」
白夜的腳步頓了頓。
《職場心法》。
他在姐姐艾拉的書架上見過這本書，作者林墨，是姐姐生前很喜歡的作家。書裡寫了職場裡的緒勞、向上管理、博弈，而八年後的今天，這本書己經被心核系統做了定製化模板，AI 能據書裡的容，替職場人生完的職場人設、準的話方案，甚至連緒波都能提前規劃。
就像現在，整個辦公區的人，都活在心核系統生的完職場擬態裡。
有人在讓 AI 替自己寫工作總結，AI 會據部門主任的過往審批記錄，準調整措辭，規避所有可能引發不滿的表述；有人在讓 AI 替自己理職場衝突，AI 會生最優的調解方案，連道歉的語氣、讓步的尺度都計算得分毫不差；還有人在開晨會前，讓 AI 給自己做「緒校準」，把所有的負面緒都遮蔽掉，只留下積極、專業、溫和的職場狀態。
他們不用再為寫工作總結熬夜，不用再為說錯話焦慮，不用再為職場衝突耗，心核 AI 替他們接住了所有的職場緒，搞定了所有的社風險。
可他們臉上的微笑，像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；他們說的話，像同一套程式碼生的模板；他們的職場人生，像演算法提前寫好的劇本，嚴合，沒有一意外，也沒有一生氣。
白夜穿過辦公區，走到了最角落的工位。
這是整個辦公區，乃至整棟大樓裡，最特殊的一個工位。
沒有全息屏，沒有心核辦公系統，沒有神經接駁裝置，只有一張老舊的實木辦公桌，一臺十幾年前的離線臺式電腦，一個機械鍵盤，還有堆得半人高的紙質檔案。桌子上沒有任何裝飾，只有一個磨掉了漆的不鏽鋼水杯，和角落裡，一個小小的、用金屬片折的月亮。
那是他小時候，姐姐艾拉教他折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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