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小滿是被海浪聲吵醒的。不是那種溫的、有節奏的海浪聲,而是一種沉悶的、帶著迫的轟鳴,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礁石外面呼吸。睜開眼,裡很暗,只有口進來一點灰濛濛的。年糕在懷裡翻了個,西只爪子朝上,出白花花的肚皮,睡得像個小孩。
蘇小滿沒有。只是躺著,盯著頂那些被海水沖刷了不知多年的石紋,腦子裡慢慢回憶起昨天的事。懸崖。繩子。阿坤翻起的指甲蓋。林野磨破的腳。老趙說:造船。周深說:夜裡。宋斐說:明天要想辦法。
明天就是今天。
輕輕坐起來,年糕被吵醒了,不滿地哼了一聲,換了個姿勢繼續睡。裡的人陸續醒來——林野靠在阿坤肩膀上眼睛,葉小雨在姜寧懷裡發呆,老趙活著僵的脖子,陳建國盯著口的方向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周深不在裡,陸鳴也不在。
蘇小滿走到口,探出頭去。周深和陸鳴蹲在口外面的礁石上,正盯著海面。天邊有一抹淡淡的紅,太快升起來了。周深覺到過來,轉過頭,用手指了指海面。蘇小滿順著看過去——海面比昨天低了很多,那些原本被海水淹沒的礁石出了水面,黑黝黝的,像一排探出水面的腦袋。退了。
周深在地上寫字:【還有幾個小時。漲之前要離開。】蘇小滿點頭。看了一眼那片出的礁石,又看了一眼懸崖上面——什麼也看不見,只有灰濛濛的天空。但那些人就在上面,知道。他們也許正在某塊礁石後面盯著海面,也許正在某個地方搜尋他們的蹤跡,也許正在等他們出現。
寫字:【今天開始造船?】周深點頭,寫道:【今晚。老趙說白天找木頭,晚上綁。】他頓了頓,又寫:【不能讓他們發現。】蘇小滿明白他的意思——如果那些人知道他們在造船,一定會來阻止。他們會毀掉木頭,割斷繩子,捅破筏子。也許更糟。
天亮了。十二個人在裡,就著最後幾塊餅乾和昨天採的野果,吃了一頓沉默的早飯。沒有人說話,但每個人都知道今天要做什麼。
老趙在地上畫了一張圖。他畫得很慢,很仔細,每一筆都很用力。那是一艘木筏的草圖——兩木頭做骨架,上面鋪一排細木頭,用繩子綁,中間留一個凹槽,可以坐人。他指了指圖上的木筏,又指了指自己,豎起大拇指。意思是:我能做。
宋斐寫字:【木頭去哪找?】老趙指了指口外面那片礁石區——退之後,礁石之間出很多被海水衝上來的浮木,有的很,有的很長,有的己經被海水泡得發白。那些木頭在漲的時候被衝到礁石裡,卡住了,退的時候留在原地。陳建國點頭,寫道:【那邊的礁石區,木頭多。但要小心,那地方離他們的營地不遠。】周深想了想,寫道:【白天去看。晚上去搬。】宋斐點頭。
分好工了——白天,周深、陳建國、老趙去礁石區看木頭,標記位置。晚上,所有人一起去搬。剩下的時間,白天躲在裡,晚上幹活。
周深他們出發的時候,太剛剛升到礁石頂上。三個人從口出去,踩著出的礁石,一點一點往遠走。蘇小滿站在口看著他們的背影,越來越小,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礁石之間。抱著年糕,坐在口,等著。
時間過得很慢。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礁石,太慢慢往上爬,影子慢慢變短。林野靠在阿坤旁邊,閉著眼睛,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。葉小雨在沙地上畫畫——畫的是船,一艘很大的船,有帆,有煙囪,船上站著很多人。蘇小滿看著那幅畫,心裡酸酸的。
何醫生在整理草藥。他今天早上又出去了一趟,在礁石裡找到幾株從沒見過的植,正小心翼翼地摘葉子,分類放好。蘇小滿湊過去看,何醫生指了指其中一株,在地上寫字:【止痛。】又指了指另一株,【退燒。】又指了指第三株,畫了一個叉,【有毒。】蘇小滿認真地看,認真地記。何醫生寫字:【肚子疼,吃這個。發燒,吃這個。傷口發炎,搗碎了敷。】他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那些草藥,豎起大拇指。意思是:有我在,別怕。
蘇小滿對他笑了笑。何醫生也笑了笑,慢悠悠地繼續整理。
中午的時候,周深他們回來了。三個人從礁石之間走回來,渾溼,臉上被海風吹得發紅。老趙一進就蹲下來,在地上畫了一張更詳細的圖——他標記了七八木頭的位置,有的在礁石裡,有的卡在兩塊礁石之間,有的被沙子埋了一半。他寫字:【這些夠。今晚漲之前搬完。】周深在旁邊點頭,但蘇小滿注意到他的手在抖——不是冷的,是累的。他們走了很遠,搬了很多石頭,翻了很多礁石,才找到這些木頭。
宋斐看著那張圖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寫字:【今晚。漲之前。所有人一起去。】他看了一眼裡的人——老趙、周深、陸鳴、陳建國、阿坤,五個能幹活的男人。剩下的,蘇小滿、姜寧、林野、葉小雨、蘇珊、何醫生,六個能幫忙搬小木頭的人和一個老人。十二個人,能搬多是多。
下午的時候,蘇小滿做了一件事。掏出手機,開啟相簿,翻到那張木筏製作的截圖。老趙湊過來看,眼睛亮了。他指了指螢幕上的木筏,又指了指自己畫的圖,豎起大拇指。然後他指著螢幕上的一行小字,讓蘇小滿翻譯。那行字寫的是:【綁的時候要留隙,海浪能過去,筏子不容易翻。】蘇小滿把這句話寫在沙地上。老趙看完,點頭,在地上寫:【對。留。】
蘇小滿又往下翻,翻到另一張截圖:【重心要低。人坐在凹槽裡,不要站起來。】老趙點頭,又寫:【對。】蘇小滿繼續翻,翻到第三張:【用溼木頭。幹木頭容易散。】老趙看了一眼,搖頭,寫字:【溼的重。乾的輕。乾的浮得好。】蘇小滿愣了一下,想了想,覺得老趙說得對。貝爺說的是那種臨時做的筏子,用溼的綠木頭,因為乾的不一定有。但老趙做了西十五年的木匠,他應該比貝爺更懂木頭。寫道:【聽你的。】老趙看了一眼,角彎了一下。
天黑了。月亮還沒出來,雲很厚,得很低。十二個人從裡出來,踩著礁石,跟著老趙往那片礁石區走。年糕被留在裡,蘇小滿不想帶它——太危險了。年糕在貓包裡掙扎,發出低低的嗚嗚聲,蘇小滿隔著包拍了拍它,用型說:等我回來。年糕不掙扎了,只是看著,眼睛亮晶晶的。
那片礁石區比想象中遠。走了大概二十分鐘,老趙停下來,指了指前面的一塊礁石——兩木頭卡在礁石裡,被海水泡得發白。周深和陸鳴走過去,試著搬了一下——很重,但能搬。兩個人合力把第一木頭從礁石裡拖出來,放在旁邊的礁石上。阿坤和陳建國去搬第二。蘇小滿、姜寧、蘇珊去搬那些小的——樹枝、木板、破船板,什麼都行。林野和葉小雨留在後面,負責把搬過來的木頭堆在一起。何醫生站在最高的那塊礁石上,盯著遠的海面——他在風。
沒有人說話。只有木頭拖過礁石的沙沙聲,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轟鳴聲,只有十二個人抑的呼吸聲。蘇小滿搬了一樹枝,又搬了一,又搬了一。的手被礁石劃破了,滲出來,混著海水,很疼。但沒有停。
搬了大概一個小時,老趙標記的那些木頭搬了一大半。堆在礁石上的木頭越來越多——的、細的、長的、短的、圓的、扁的,什麼形狀都有。老趙在那些木頭中間走來走去,挑挑揀揀,把能用的放一邊,不能用的放另一邊。他寫道:【夠了。再搬就搬不完了。】
就在這時,何醫生突然從礁石上跳下來,快步走到周深旁邊,拉了拉他的袖子。他指了指遠的海面——那裡有一片黑影,正在往這邊移。船。不是他們造的那種木筏,是一艘真正的船——一艘小艇,黑的,在海面上無聲地行。船上坐著人,不止一個。
所有人的作都停了。周深打了個手勢——蹲下。所有人蹲在礁石後面,盯著那艘小艇。小艇越來越近,蘇小滿能看到船上的人了——三個。最前面那個人手裡拿著一個長長的東西,月照在上面,反出一道冷冷的。槍。那個人手裡拿著一把槍。
蘇小滿的心跳幾乎停止。他們有槍。那些人不僅有刀,還有槍。小艇從他們前方大概一百米的地方經過,沒有停,沒有轉向,慢慢地向島的北面。船上的人沒有往這邊看——也許是因為太黑了,也許是因為他們沒想到會有人在退的時候跑到礁石區來搬木頭。小艇慢慢消失在黑暗裡。
過了很久,周深才站起來。他的手在抖,但他的聲音很穩——他用型說:走。
他們抱著那些木頭,沿著礁石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回頭看。回到裡的時候,月亮出來了。月照在口,照在那堆溼漉漉的木頭上,照在十二張疲憊的臉上。老趙開始整理那些木頭——他把的放在一起,細的放在一起,長的放在一起,短的放在一起。他寫字:【明天晚上開始綁。】宋斐點頭,寫道:【明天白天休息。晚上幹活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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