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來的時候,蘇小滿發現了一件事——開始記不清年糕的樣子了。不是完全記不清,是那種模糊的、像隔著一層霧的記不清。記得它是白的,圓圓的,眼睛是綠的,但怎麼個白法、怎麼個圓法、綠是什麼綠,說不出來了。盯著桌上那張照片看了很久,照片裡的年糕一臉不爽,笑得眼睛眯一條線。看著那張照片,手指著照片上年糕的,玻璃的,的,涼的,不是真的。把照片翻過去,扣在桌上。
周平站在旁邊,看著的作,沒有說話。他只是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木頭——那塊刻著年糕的木頭,很小,只有指甲蓋大,圓圓的腦袋,尖尖的耳朵,三條鬍子,一條卷卷的尾。他把木頭放在手心裡,攥著它,攥得很。木頭是暖的,被他捂了一路。攥著它,想起年糕的耳朵,尖尖的,薄薄的,照過來的時候能看到裡面的。著這塊木頭,到了那些耳朵,那些鬍子,那條尾。記不清了,但木頭記得。
“周平,”說,“我是不是快忘了它了。”周平看著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不會忘的。你只是把它放在心裡了,放在很深的地方,不用每天想,但它在那裡。”蘇小滿看著他,他的臉上全是疤,新傷疊舊傷,像一張被皺的地圖。看著那些疤,想起他第一次站在月下的樣子,很瘦,很髒,渾是傷。現在他還是瘦,還是有傷,但他站在這裡,穿著買的T恤,手裡拿著一塊木頭,告訴不會忘的。相信他。
那天下午,寵醫院來了一隻貓。白的,很小,在籠子角落裡,渾發抖。小周說是在路邊撿的,大概兩三個月大,瘦得皮包骨頭,一隻眼睛發炎了,睜不開。蘇小滿蹲在籠子前面,看著那隻貓。它抬起頭,用那隻沒發炎的眼睛看著,圓圓的,亮亮的,像一顆玻璃珠。的心跳了一拍。那隻眼睛,和年糕的一樣。
“小滿?”小周在後面喊,“要不要給它檢查一下?”蘇小滿沒有回答。只是蹲在那裡,看著那隻貓。貓也看著,一人一貓,隔著籠子的鐵欄杆,對視。周平走過來,蹲在旁邊,看了看那隻貓,又看了看,沒有說話。他只是把手進籠子,輕輕了那隻貓的頭。貓沒有躲,只是眯起眼睛,發出輕輕的咕嚕聲。蘇小滿看著周平的手,那雙手很瘦,骨節突出,手心有厚厚的繭子。但那隻貓不怕,它只是眯著眼睛,讓他。
“養吧。”周平說。蘇小滿看著他。他沒有看,只是看著那隻貓,角微微翹著。“它像它。”蘇小滿低下頭,看著那隻貓。白的,小小的,瘦得皮包骨頭。它像年糕嗎?不知道。年糕是圓的,它是瘦的;年糕是兇的,它是乖的;年糕是年糕,它是它。但它看著的樣子,那隻亮亮的、圓圓的、像玻璃珠一樣的眼睛,和年糕一模一樣。
出手,把貓從籠子裡抱出來。很輕,像一團棉花。貓在懷裡發抖,但沒有掙扎,只是把臉埋在服裡,發出輕輕的咕嚕聲。抱著它,想起年糕。年糕第一次被抱的時候也是這樣,發抖,但不掙扎,把臉埋在服裡。抱著這隻貓,站了很久。
“什麼?”周平問。蘇小滿低頭看著懷裡的貓,白白的,小小的,圓圓的,像一顆——想了很久,然後說:“元宵。”周平唸了一遍這個名字,念得很慢,像在嘗一顆從來沒吃過的糖。“元宵,”他說,“好名字。”蘇小滿看著他,笑了。把元宵放在臺子上,開始給它做檢查。眼睛發炎,營養不良,有耳蟎,上有跳蚤,但整還好,沒有大病。給它清理了眼睛,上了藥;給它洗了耳朵,掏了耳蟎;給它洗了澡,抓了跳蚤。元宵很乖,不掙扎,只是偶爾一聲,細細的,的,像一線在空氣裡。給它洗完之後,用巾包著它,抱在懷裡。元宵一團,眯著眼睛,發出輕輕的咕嚕聲。抱著它,想起年糕。年糕不喜歡洗澡,每次洗澡都掙扎,爪子著盆邊,死也不肯進去。但元宵不掙扎,它只是在手心裡,讓洗。不一樣,但都喜歡。
那天晚上,蘇小滿把元宵帶回家了。給它準備了一個紙箱,裡面鋪了舊服,放在床邊。元宵在紙箱裡,不肯出來。蘇小滿蹲在紙箱前面,看著它,它也看著,亮亮的眼睛在黑暗中發。出手,了它的頭,它眯起眼睛,發出輕輕的咕嚕聲。
“晚安,元宵。”說。元宵了一聲,細細的,的,像一線在空氣裡。蘇小滿躺回床上,聽著元宵的咕嚕聲,想起年糕。年糕也喜歡打咕嚕,每次它的時候,它就咕嚕咕嚕地響,像一臺小發機。聽著元宵的咕嚕聲,慢慢地,睡著了。
第二天,蘇小滿把元宵帶到寵醫院。小周看到元宵,眼睛亮了。“你養了?”蘇小滿點頭。小周湊過來看,元宵在貓包裡,只出一個白白的腦袋,東張西。小周看著它,說:“像年糕。”蘇小滿愣了一下。“真的像,”小周說,“特別是眼睛,和年糕一模一樣。”蘇小滿低頭看著元宵,元宵抬起頭,用那雙亮亮的、圓圓的、像玻璃珠一樣的眼睛看著。像嗎?不知道。但小周說像。周平也說像。也許是真的像。也許只是他們希像。也許只是希像。
周平走過來,蹲在貓包前面,把手進去。元宵聞了聞他的手指,然後了一下,開始咕嚕咕嚕。周平笑了,輕輕地撓著它的下。元宵眯起眼睛,把下抬得高高的。蘇小滿看著他們,笑了。把手進口袋,著那顆石頭。白的,圓的,的。把它攥在手心裡,攥得很。然後鬆開手,把石頭放回口袋,蹲下來,了元宵的頭。元宵眯起眼睛,咕嚕咕嚕地響。著它的頭,的,暖的,茸茸的。和年糕一樣,又不一樣。年糕是年糕,元宵是元宵。不需要它像年糕,只需要它是元宵。
春天過去的時候,元宵長大了。從一團棉花變了一團更大的棉花,還是白的,還是圓的,還是喜歡在貓包裡睡覺。蘇小滿每天把它帶到寵醫院,放在自己的工位上,它就在那裡睡一天,偶爾起來吃口糧,上個廁所,繼續睡。小周說它比大橘還懶,蘇小滿說它只是格好,小周不信,大橘也不信。
有一天,周平在刻東西。他刻了很久,刻得很慢,刀一下一下地削,木屑一片一片地落。蘇小滿坐在他旁邊,抱著元宵,看著他刻。他刻完最後一筆,把木頭遞給。接過來,是一顆貓頭,圓圓的腦袋,尖尖的耳朵,三條鬍子,一條卷卷的尾。和年糕那顆一模一樣,但這顆更大一點,胖一點,像元宵。看著那顆貓頭,笑了。把貓頭放在口袋裡,和那顆石頭放在一起。現在口袋裡有兩顆石頭了——年糕的,元宵的。把它們並排放著,一顆小一點,一顆大一點,一顆圓一點,一顆胖一點。不一樣,但都是好的。
“周平,”說,“你以後想做什麼。”周平想了想,說:“刻東西。”蘇小滿看著他,他低著頭,看著手裡的刀和木頭,角微微翹著。“我想一首刻。刻很多很多,船,貓,花,海,人。刻所有記得的東西。”蘇小滿看著他,想起他在島上刻的那些東西——船,貓,名字。那時候他用的是鐵片綁的刀,很鈍,刻得很慢,每一刀都要刻很多遍。現在他用的是老趙送的小刀,很鋒利,刻得快多了。但他還是刻得很慢,每一刀都很認真,像在刻一件很重要的東西。
“你會為很好的木匠。”說。周平抬起頭看著,笑了。“嗯。”他說。
夏天的時候,老趙在城郊租了一個小院子,開了一間木工作坊。他年紀大了,做不了大件的傢俱了,但他還能刻東西。他刻了很多木板,每塊木板上都刻著名字和符號——陸鳴的十字架,周深的火焰,姜寧的手,陳建國的魚,宋斐的數字,林野的樹葉,老趙的錘子,葉小雨的星星,蘇珊的貝殼,阿坤的快遞箱,何的草藥,蘇小滿的貓,周平的貓。他把這些木板掛在作坊的牆上,一排一排的,像一家人。蘇小滿帶著周平去看,周平站在那些木板前面,看了很久。他出手,了自己的名字,著那隻貓,了一遍又一遍。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,掛在老趙的木板旁邊——是一艘船,木頭刻的,很小,但很緻,有帆,有煙囪,船舷上站著很多人。船頭站著兩個人,一個人懷裡抱著一隻貓。老趙看著那艘船,笑了。他拍了拍周平的肩膀,豎起大拇指。
蘇小滿站在他們後面,看著那艘船,看著那些名字,看著那些貓。把手進口袋,著那兩顆石頭,那顆年糕的,那顆元宵的。著它們,把它們並排放著。年糕和元宵,一顆小一點,一顆大一點,一顆圓一點,一顆胖一點。不一樣,但都是好的。
秋天的時候,蘇小滿和周平去海邊。不是那座島,是城市附近的海邊,有沙灘,有礁石,有很多人。他們走在沙灘上,蘇小滿著腳,沙子的,暖暖的,和島上的不一樣。島上的沙子是白的,的,硌腳的。這裡的沙子是黃的,細的,踩著很舒服。周平走在旁邊,也著腳,挽起來,出瘦瘦的腳踝。兩個人走在沙灘上,留下兩串腳印,並排著,一首延到很遠的地方。
蘇小滿停下來,看著海。海是藍的,天是藍的,雲是白的。和島上一樣。但這裡有很多人,有孩子在堆沙堡,有在拍照,有老人在散步。很吵,但不覺得吵。聽著那些聲音,笑了。
“周平,”說,“你以前說,你和你媽看過海。”周平站在旁邊,看著海,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嗯。很早就走了。走之前,我帶去看海。說海很大,人很小,但人可以在海上走,走到很遠的地方。”蘇小滿看著他,他的臉上全是疤,但照在他臉上,那些疤像海浪一樣起伏,很好看。
“你走到很遠的地方了。”說。周平轉過頭看著,笑了。“嗯。走到你這裡了。”蘇小滿看著他,心跳快了一拍,但只是一拍。低下頭,看著腳下的沙子。海浪衝上來,把的腳印沖掉了,又退下去,留下白的泡沫。看著那些泡沫,想起年糕。年糕不喜歡水,每次洗澡都掙扎。但喜歡海。海很大,人很小,但在這裡,和周平在一起,和元宵在一起,和老趙、姜寧、林野、阿坤、蘇珊、葉小雨、何醫生、陳建國、周深、陸鳴、宋斐在一起。走到很遠的地方了,走到這裡了。
抬起頭,看著周平。他也在看,照在他臉上,那些疤痕像海浪一樣起伏。“周平,”說,“我們以後每年都來看海好不好。”周平看著,笑了。“好。”他說。兩個人站在沙灘上,看著海。海風吹過來,鹹鹹的,涼涼的,和島上一樣。蘇小滿把手進口袋,著那兩顆石頭,年糕的,元宵的。著它們,把它們並排放著。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,放在側。周平的手也放在側,挨著的手,沒有握,只是挨著。蘇小滿看著那兩隻手,笑了。
想起島上的那個夜晚,站在石門口,看著黑暗,周平站在旁邊,也看著黑暗。那時候他們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,不知道能不能離開那座島,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海的那一邊。現在他們站在這裡,在海的這一邊,看著同一片海。活著,他活著,他們都活著,像人一樣活著。
把手過去,握住了周平的手。他的手很瘦,骨節突出,手心有厚厚的繭子和沒癒合的傷口。握著它,握得很。周平低頭看著的手,愣了一下,然後抬起頭看著。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,像月照在海面上。他笑了,笑得很輕,角彎了一下,像一朵花開了。他也握了的手。兩個人站在沙灘上,握著彼此的手,看著海。海是藍的,天是藍的,雲是白的。很好。
蘇小滿閉上眼睛,聽著海浪聲,聽著風聲,聽著人的笑聲。那些聲音混在一起,嗡嗡的,糟糟的,像一首很久沒有聽過的歌。聽著那首歌,笑了。把手進口袋,著那兩顆石頭,年糕的,元宵的。著它們,把它們並排放著。想起年糕,想起它蹲在寵醫院後門的垃圾桶旁邊,一隻前爪懸空,不敢著地。想起把年糕抱起來,它掙扎了一下,然後安靜了,把臉埋在服裡。想起年糕在船上的那個晚上,在懷裡,一不。想起年糕掉進海里的那一刻,抓不住它。想起那些沒有年糕的日子,那些在島上一個人度過的日子,那些以為再也活不下去的日子。活下來了。沒有年糕,也活下來了。活下來了,帶著那些木頭,那些石頭,那些名字,那些記憶。活下來了,走到這裡,走到周平邊,走到這片海前面。
睜開眼睛,看著海。海很大,看不到邊,但不害怕了。握著周平的手,口袋裡裝著年糕和元宵,心裡裝著那些名字和臉。什麼都有,什麼都不怕。轉過頭,看著周平。他也在看,照在他臉上,那些疤痕像海浪一樣起伏。看著那些疤痕,想起第一次看到他的臉,想起一塊一塊掉那些泥和痂,想起他握著的手放在自己臉上。看著他的臉,說:“周平。”他看著,說:“嗯。”說:“我喜歡你。”周平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笑得很輕,角彎了一下,像一朵花開了。他說:“我也喜歡你。”蘇小滿看著他,笑了。兩個人站在沙灘上,握著彼此的手,看著海。海風吹過來,鹹鹹的,涼涼的,帶著遠方的味道。
蘇小滿閉上眼睛,聽著海浪聲。想起島上的那個早晨,站在石門口,看著日出,周平站在旁邊。那時候以為,再也不會喜歡任何人了。但現在知道了,會。會喜歡周平,會喜歡元宵,會喜歡那些活著的、溫暖的、在邊的人。會喜歡這個世界,哪怕它很吵,哪怕它很,哪怕它有時候會讓人疼。會喜歡它,因為活著,像人一樣活著。睜開眼睛,看著海。海是藍的,天是藍的,雲是白的。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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