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大海燒了一整夜。何醫生說他傷口染太重，在跟那些毒素打仗，燒是正常的，能燒起來說明還有力氣打。蘇小滿不知道這是真的還是安，但選擇相信何醫生。何醫生在這座島上從來沒騙過他們。
陳建國坐在李大海旁邊，握著他的手，一整夜沒有鬆開。他的煙完了，空煙盒叼在裡，己經被咬得變了形。他沒有睡，只是坐在那裡，看著李大海的臉。月慢慢移過去，他臉上的皺紋越來越深，像刀刻出來的。蘇小滿坐在不遠，靠著樹，抱著年糕，看著他們。年糕沒有睡，也看著他們，耳朵偶爾轉一下，捕捉黑暗裡的聲音。
後半夜的時候，李大海開始說胡話。沒有聲音，只是在，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。陳建國湊過去看他的，看懂了什麼，眼眶紅了。他把李大海的手握得更，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口，像在哄一個孩子。蘇小滿看著他的手——那隻手很老，青筋凸起，指甲裡還有洗不掉的沙子。它拍得很慢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年糕從蘇小滿懷裡跳下來，走到李大海旁邊，蹲在他枕頭邊上，把爪子搭在他手背上。李大海不抖了，呼吸慢慢平穩下來，也不了。他睡著了。年糕蹲在他旁邊，沒有走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阿雲端了一碗水過來。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一片大葉子，捲筒狀，裡面裝著清水。蹲在李大海旁邊，把水遞到陳建國面前。陳建國看著，接過來，一點一點地餵給李大海。李大海喝了，嗆了一下，咳嗽起來。阿雲出手，輕輕拍著他的背。的手上全是傷疤，指甲都掉了，但拍得很輕，很慢，像在拍一個嬰兒。
蘇小滿看著他們——陳建國，李大海，阿雲，年糕。西個人在一棵大樹下面，像一家人。想起第一天在沙灘上見到阿雲的時候，被按倒在地，周圍的人在笑。那時候以為是瘋子，以為和那些人一樣，以為也是來害他們的。現在蹲在這裡，拍著一個陌生老人的背，眼睛裡全是溫。不是瘋子。只是一個在這座島上活了太久、忘了怎麼當人的人。但還記得怎麼拍背，怎麼端水，怎麼用葉子捲一個筒。
天亮了。過樹葉的隙照下來，在李大海臉上投下斑駁的影。他的臉很瘦，顴骨突出，眼窩深陷，但比昨天好一點了，至不是那種死灰。何醫生過來檢查他的傷口，解開布條，看了看，點了點頭。他在沙地上寫：“燒退了一點。藥有用。”陳建國看著那行字，角了一下，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。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空煙盒，看了一眼，又放回去。
蘇小滿站起來，走到水潭邊上去打水。年糕跟在腳邊，尾翹著，一步一步。水潭在林子深，不大，水很清，能看到底部的石頭。蹲下來，往塑膠袋裡裝水，年糕蹲在旁邊，把爪子進水裡，又回來，甩了甩。水珠濺在臉上，涼的。看著年糕，笑了。
“年糕，”說，“我們是不是走不了了。”年糕抬起頭看著，了一聲。不知道它在說什麼，但覺得它在說：不走就不走唄。笑了，把水袋裝滿，背在上，站起來。年糕跟在腳邊，兩個人走回那棵大樹下面。
阿雲坐在樹上，抱著膝蓋，看著他們。蘇小滿走過去，在旁邊坐下，從口袋裡掏出一片馬齒莧葉子，遞給。阿雲接過去，咬了一口，酸的，苦的。皺了一下臉，但嚥下去了。蘇小滿又遞了一片給，搖頭。蘇小滿把那片葉子塞進自己裡，嚼了幾下，嚥下去。兩個人坐在樹上，吃著酸的苦的葉子，看著年糕在沙地上刨坑。年糕刨了一個坑，蹲進去，一團，開始爪子。阿雲看著它，笑了。很輕，角彎了一下。蘇小滿看著的笑，也笑了。
下午的時候，周深和陸鳴去了一趟岸邊。他們回來說，木筏還在，繩子拴在礁石上，沒有被沖走。宋斐在地上寫：“隨時可以走。”他看著陳建國。陳建國看著李大海。李大海還在睡，呼吸很穩，臉比早上又好了一點。陳建國在沙地上寫：“再等幾天。”宋斐點頭，沒有說什麼。老趙也點頭。所有人都點頭。沒有人說要走。
傍晚的時候，阿雲站起來，往林子深走。蘇小滿看著，想跟上去，年糕己經先一步跑過去了。跟在後面，穿過灌木叢，穿過礁石，走了大概二十分鐘。阿雲在一棵野果樹下停下來，指著上面。樹上掛著幾顆野果，紅紅的，小小的，在夕下像幾顆小燈籠。年糕蹲在樹下，仰著頭看著那些果子，尾搖來搖去。阿雲爬上樹，的作很慢，手在抖，腳也了一下，但沒有掉下來。摘了西顆果子，從樹上下來，把兩顆遞給蘇小滿，兩顆自己攥在手心裡。蘇小滿看著那兩顆果子，紅紅的，小小的，像兩顆心。把一顆放進裡，咬了一口，酸的，的，但很甜。年糕抬起頭看著，了一聲。掰了一小塊遞給它，它聞了聞，吃掉了。
回到大樹下面的時候，阿雲把那兩顆野果遞給陳建國。陳建國看著的手，看著手心裡那兩顆小小的、紅紅的果子，眼眶紅了。他接過來，把一顆放在李大海邊。李大海沒有醒，但了，把那顆果子含進去了。嚼了幾下，嚥下去了。陳建國看著他的嚨了一下，笑了。他把另一顆果子放進口袋裡，拍了拍。
晚上，蘇小滿坐在樹上，抱著年糕，看著月亮。阿雲坐在旁邊，也在看月亮。兩個人沒有說話，只是坐著，看著那又圓又亮的月亮。年糕在蘇小滿懷裡發出輕輕的咕嚕聲，尾搭在阿雲手背上。阿雲沒有，只是讓它的尾搭著。
蘇小滿想起那些木筏。它們還靠在岸邊，繩子拴在礁石上，等著。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能走，不知道李大海什麼時候能好，不知道阿雲會不會跟他們走。只知道，今晚，在這裡，在這棵大樹下面，和阿雲坐在一起，和年糕在一起。把手進口袋，著那顆石頭。白的，圓的，的。把它攥在手心裡，攥得很。然後鬆開手，把石頭放回口袋，靠著樹，閉上眼睛。年糕在懷裡翻了個，爪子搭在手臂上，暖暖的。聽著它的咕嚕聲，聽著阿雲的呼吸聲，慢慢地，睡著了。
這一次，做了一個夢。夢裡站在一片沙灘上，白的，很大，看不到邊。年糕蹲在腳邊，著爪子，抬頭看，眯著眼睛。蹲下來，了它的頭。的，暖的，茸茸的。年糕站起來，往島走，走了幾步，回頭看，了一聲。跟著它走。穿過沙灘，穿過礁石，穿過那片他們曾經恐懼的林子。年糕走在前面，尾翹著，一步一步，像在帶路。走了很久，他們來到一棵大樹下面。樹上坐著一個人，很老了，頭髮全白了，臉上全是皺紋。他抬起頭，看著蘇小滿，笑了。是李大海。他出手，手心裡有一顆野果，紅紅的，小小的。蘇小滿接過來，放進裡，咬了一口。酸的，的，但很甜。李大海看著，笑了。年糕蹲在他腳邊，也看著，眯著眼睛。蘇小滿看著他們，也笑了。
醒了。天還沒亮，年糕蹲在膝蓋上，看著。月亮己經移到西邊了，掛在樹梢上，又大又圓。阿雲還坐在旁邊，沒有睡，看著月亮。蘇小滿輕輕了的手臂，指了指月亮。阿雲轉過頭看著，笑了。蘇小滿也笑了。兩個人坐在樹上，看著月亮慢慢移過天空，看著星星一顆一顆地滅掉，看著天邊開始發白。年糕在懷裡打著輕輕的呼嚕，睡得很沉。
新的一天要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