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筏己經推到水邊了。
月照在沙地上，照在兩艘歪歪扭扭的木筏上，照在十二個人上。老趙最後一次檢查了那些繩子，每一都拉了一遍，確認不會散。周深把最後一點資分到兩艘木筏上——半袋野果，一塑膠瓶水，一小包止的草藥。宋斐在沙地上寫了最後一行資清單，然後把那張紙摺好，放進口袋裡。
蘇小滿抱著年糕，站在水邊，看著那座島。月下，島是黑的，沉默的，像一個蹲著的巨。在那座島上待了那麼久，恨過它，怕過它，想離開它。現在真的要走了，居然有點說不清的覺。不是捨不得，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，像有什麼東西還沒做完。
年糕在懷裡輕輕了一下，抬起頭，看著島的方向，耳朵豎著。蘇小滿低頭看它，它沒有看，只是盯著那片黑暗。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——什麼也沒有。
“怎麼了？”用型問。年糕沒有回答，只是繼續盯著。
周深走過來，站在旁邊。他看了一眼年糕，又看了一眼那片黑暗，眉頭皺起來。他在沙地上寫：“它看到什麼了？”蘇小滿搖頭。不知道。但知道，年糕不會無緣無故這樣。
所有人都準備好了。宋斐做了個手勢——上筏。老趙第一個跳上大木筏，然後是陸鳴、阿坤、陳建國、宋斐。周深站在小木筏旁邊，等何醫生、姜寧、林野、葉小雨、蘇珊一個一個上去。蘇小滿最後一個。把年糕放進貓包，背在背上，踩上木筏。木筏晃了一下，穩住了。
年糕在貓包裡了一聲。很輕，但在寂靜的夜裡，所有人都聽到了。蘇小滿的心跳了一拍。三十秒。等著。三十秒過去了。年糕沒有流，沒有倒下。它只是又了一聲，這次更急，更尖。它從來沒有這樣過。
蘇小滿把年糕從貓包裡抱出來，它在懷裡掙扎，爪子著的手臂，眼睛死死盯著礁石區的方向。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——
一個人從礁石後面跑出來。
赤著腳，服破爛，臉上全是。跑得很不穩，摔了一跤，爬起來，又摔了一跤。張著，但沒有聲音。在喊，但沒有聲音能發出來。跑到沙灘上，跑到水邊，跑到蘇小滿面前，跪下來，抓住的腳踝，抬起頭。
是那個人。那個瘦得皮包骨頭的人。那個被按倒在地、周圍人在笑的人。的眼睛很亮，亮得讓人心裡發酸。的在，飛快地，急切地。蘇小滿看懂了。在說：“救救他。求求你。救救他。”
蘇小滿蹲下來，握住的手。的手很冷，骨節突出，指甲裡全是泥。在發抖，渾都在抖。蘇小滿用型問：“誰？”人指著島的方向，又了。蘇小滿看懂了。“李大海。”
陳建國從木筏上跳下來，走過來，蹲在人面前。他看著的臉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出手，把的手從蘇小滿腳踝上輕輕掰開，握在自己手心裡。他用型說：“帶路。”
人看著他，眼淚掉下來了。點頭，拼命點頭。站起來，踉踉蹌蹌地往島走。陳建國跟在後面。周深看了一眼宋斐，宋斐沉默了三秒，然後從木筏上跳下來。陸鳴也跳下來。阿坤也跳下來。老趙看了看那些木筏，又看了看那些人的背影，把繩子往礁石上一拴，也跟了上去。
蘇小滿把年糕放進貓包，背在背上，跟在最後面。年糕在貓包裡安靜了，不再，只是把爪子搭在肩膀上，盯著前方。
他們走了很久。穿過沙灘，穿過礁石區，穿過那片他們曾經恐懼的林子。月過樹葉的隙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人走在最前面，走得很急，不時回頭看一眼，確認他們還在跟著。的腳被礁石劃破了，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，但沒有停。
蘇小滿看著那些腳印，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個人的樣子——被按倒在地，周圍的人在笑。那時候以為是瘋子，以為和那些人一樣，以為也是來害他們的。但現在走在前面，著腳，流著，帶他們去救一個人。
走了大概半個小時，人停下來。指著一棵大樹，了。“那裡。”蘇小滿看過去——大樹下面躺著一個人。很老了，頭髮全白了，瘦得皮包骨頭，肚子上的服被浸了。他的眼睛閉著，呼吸很弱，像一快要斷的線。
陳建國走過去，蹲下來，看著那個人的臉。他的手在抖。他出手，輕輕掉那人臉上的泥，出底下的皮——皺的，黑的，被太曬了一輩子的。他看到了那張臉。他認識。
他回過頭，看著蘇小滿。他的眼睛是紅的。他在沙地上寫了三個字：“李大海。”蘇小滿看著那三個字，想起陳建國說過的話——“他爸李大海。好人。話不多，但實在。還給過我兩個煮蛋。”這是他的兒子。那個年輕人的父親。那個在島上活了十幾年、最後死在沙灘上的年輕人的父親。他還活著。他的兒子死了。他一個人活在這座島上，了傷，在流，快要死了。
何醫生走過來，蹲下來檢查李大海的傷口。肚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，己經染了，發黑發臭。何醫生看著那道傷口，眉頭皺得很。他在沙地上寫：“能救。但要藥。”藥在刀疤臉的營地裡。在那個拿著砍刀、笑著說“有意思”的人手裡。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蘇小滿看著陳建國。他蹲在李大海旁邊，握著他的手，低著頭。月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，照在他駝著的背上。他看起來那麼老，那麼累，像一棵快要倒下的樹。然後他站起來，看著刀疤臉營地的方向。他沒有寫字，沒有說話，只是看著那個方向。周深站到他旁邊，陸鳴站到周深旁邊，阿坤站到陸鳴旁邊。蘇小滿也站過去。
年糕從貓包裡跳出來，蹲在蘇小滿腳邊，看著那個方向，尾首首地豎著。蘇小滿低頭看著它。“你要去嗎？”用型問。年糕抬起頭，看著，眯了一下眼睛。把它抱起來，放在懷裡。它沒有掙扎，只是把臉埋在服裡。
陳建國走在最前面。他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很穩。月照在他上，把他的影子投在沙地上，又瘦又長。蘇小滿看著他的背影，想起第一天在沙灘上見到他的樣子——叼著煙，歪歪扭扭地寫“這島我好像來過”。那時候不知道他來過，不知道他認識李大海，不知道他在這座島上失去過什麼。現在知道了。他失去過朋友，失去過二十年，失去過那些他想救但沒能救的人。現在他不想再失去了。
刀疤臉的營地到了。木柵欄，木房子，椰子葉的屋頂。和那天看到的一樣。柵欄裡面有人在走，月下能看到他們的影子——很多個。蘇小滿的心跳加速，手進口袋，攥住那把手刀。陳建國站在營地門口，沒有進去。他只是站在那裡，看著裡面。年糕從蘇小滿懷裡跳下來，走到營地門口，蹲在那裡，看著裡面。
門開了。刀疤臉走出來，手裡拿著砍刀。月照在刀刃上，反出一道冷冷的。他後站著七八個人，有男有，有老有。他們都看著陳建國，看著周深，看著蘇小滿，看著那隻蹲在門口的白貓。刀疤臉看著陳建國，陳建國看著他。兩個人隔著營地的門口對視，月照在他們臉上，一個叼著空煙盒，一個臉上有道長長的疤。
陳建國蹲下來，在沙地上寫：“李大海傷了。需要藥。”刀疤臉看著那行字，沒有。陳建國又寫：“他快死了。”刀疤臉還是沒。年糕了一聲。很輕，但在寂靜的夜裡，所有人都聽到了。三十秒。蘇小滿的心提起來，攥著手刀的手在發抖。三十秒過去了。年糕沒有死。它只是蹲在那裡，看著刀疤臉，又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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